体育课提前结束,雨势却不见小。学生们挤在体育馆狭小的出口处,闹哄哄地等着雨停或家长来接。各种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像沾了水的蛛丝,黏糊糊地粘在江野和谢砚身上。
“看,江野一个人先走了。”
“谢神在那边,压根没往他那儿看。”
“真闹掰了?啧啧,昨天还形影不离呢。”
“换你你不掰?被这么个麻烦缠上,还是同性,谢神估计烦都烦死了……”
江野面无表情地拉上校服外套的兜帽,无视那些压低的议论,一头扎进密集的雨幕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裤腿也很快浸透了寒意。他没有回头,但脊背上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谢砚一定在看着他。那目光不像烧红的铁丝,更像冰冷的雨丝里一缕微弱却固执的探照灯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回到教室时,大半同学都已经在了,嗡嗡的议论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发酵。江野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刺眼地躺在通知栏:
「演技有进步。继续。」
发信人:未知号码。
江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飞快地回复:「你是谁?」
「观众。」对方回复得很快。
「林默?」江野试探。
那边沉寂下去,再无回复。
江野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界面,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闷得发慌,又被那简短的两个字撩起熊熊怒火。他退出短信,点开校园论坛。那个关于“情书”的帖子依然高高挂在首页热帖第一位,回复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楼。最新的一条回复是几分钟前:
「前线速报!体育课江野独自淋雨跑回教室,谢砚全程无动于衷!实锤彻底闹翻![吃瓜][吃瓜]」
下面跟了一串幸灾乐祸或故作深沉的评论。
江野猛地锁上屏幕,把发热的手机丢进桌肚,将脸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里。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声浪混合着雨声,像粘稠的泥浆一样包裹过来,让他几乎窒息。
“江野……”前座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同桌白悦。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江野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那个……情书的事,”白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们几个女生私下都觉得,肯定不是你写的。字迹是有点像,但那个语气……太肉麻了,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
江野抬起头,对上白悦真诚又带着点愤慨的眼睛,心里那团烦躁的火焰稍稍被浇熄了一点。“谢谢。”
“不用谢我。”白悦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谢神刚才课间还特意跟我们几个班委说了,让大家不要以讹传讹,这事明显是有人捣鬼。他相信你。”
江野怔住了。谢砚……在私下里帮他澄清?
“不过江野,”白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跟谢神……真的没事吧?我感觉你们今天怪怪的,好像在故意避开对方。”
“没事,”江野勉强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误会,说开了就好。”
“那就好。”白悦松了口气,转回身去。
江野重新趴回桌上,脑子里却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谢砚在暗中帮他,却又要在明面上和他“决裂”。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程度?演到什么时候?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起来。这次是庄雨眠发来的微信:
「江哥!我刚打听到一个关于谢神的陈年旧瓜!保真!」
江野心头一跳。「什么瓜?」
「他初中的时候,好像出过挺大的事。」
江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具体什么事?」
「详情不清楚,但我一哥们儿跟他初中同校,说初二下学期那会儿,谢神突然休学了两个月,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听说挺开朗挺爱玩的,回来后就……成现在这样了,话少,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
江野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他想起谢砚那些超乎年龄的沉稳冷静,想起他在巷子里动手时那股冰冷的狠劲,想起他偶尔眼底掠过的、与“完美优等生”形象格格不入的阴郁与疏离。
「知道原因吗?」江野打字的手有些发颤。
「我那哥们儿也说不上来。反正当时传言挺多的,有说他家里出变故的,有说他生了场大病的,还有更玄乎的……」庄雨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他好像跟当时学校附近发生的一起失踪案……有点牵扯。」
失踪案。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钉,狠狠凿进江野的太阳穴。林晓月苍白的面容、谢砚在洗手间里失神的模样、那句“林晓月的日记里提到了我的名字”……所有碎片呼啸着涌来,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哪个失踪案?」江野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不清楚具体了,好像就是个普通女生,失踪了几天,最后发现是意外,就不了了之了。反正警方调查后说跟谢神没关系。」
意外。又是不了了之的“意外”。
江野关掉和庄雨眠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江野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谢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
“你在哪儿?”江野直接问。
“图书馆,老地方。”
“等着,我过来。”
江野抓起书包,甚至没顾上拿伞,再次冲进了细密的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拼命地跑,穿过湿漉漉的操场,跑过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发出急促的回响,咚咚咚,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靠窗的座位。谢砚果然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海洋生物图鉴,但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眼神没有焦距。
江野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带进来一身潮湿的寒气。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图书馆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书架间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细微声响,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这种寂静带着某种压迫感。
“初二那年,”江野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你休学两个月,是因为什么?”
谢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江野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江野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一闪而过的锐利和……了然。
“谁告诉你的?”谢砚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不重要。”江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目光紧紧锁住谢砚,“谢砚,你答应过,不再瞒我。”
谢砚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久到江野几乎要以为他又会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应对时,才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是跟我有关。”他承认了,声音依旧很轻,但在寂静的阅览区里却格外清晰,“但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有关’。”
“我以为的哪种?”江野追问,心悬在半空。
“失踪案。”谢砚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图鉴上一条深海鮟鱇鱼诡异的面孔上,“初二那年,我们学校附近确实有个女生失踪,几天后,她的遗体在城郊水库被发现。警方调查后的结论是……意外溺水,排除他杀。但……”
“但是什么?”江野屏住呼吸。
“但是在她失踪前一天,我见过她。”谢砚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就在校外那家‘学海’补习班楼下。她拦住我,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有人跟踪她,偷拍她,还在她家门口放过一些……奇怪的东西。”谢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她想报警,但没有实质证据。她知道我成绩好,脑子……还算灵活,问我能不能帮她……设计一个‘陷阱’,抓住那个跟踪狂。”
江野的呼吸停滞了。
“我拒绝了。”谢砚抬起眼,看向江野,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我跟她说,你应该告诉老师,告诉父母,告诉警察。我只是个学生,我帮不了你。”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谢砚顿了顿,仿佛在重新经历那个遥远的下午,“她说她试过了,没人信她。老师觉得她学习压力大产生了幻觉,父母觉得她青春期胡思乱想,警察说没有确凿证据无法立案。她说我是最后一个她鼓起勇气求助的人,如果连我也不信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心软了?”江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有。”谢砚摇头,动作很缓慢,“我没有心软。我很清楚地告诉她,我无能为力。然后……我就走了。”
图书馆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某个整点,发出沉闷的“铛”的一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而焦急的叩问。
“三天后,她死了。”谢砚的声音平静得诡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警察来学校调查,问了我那天的情况。我如实说了。他们说,她的死与我无关,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读书。”
“可你还是休学了。”江野陈述道。
“嗯。”谢砚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满是自嘲,“因为我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那天我答应了她呢?如果我帮她设计了那个所谓的‘陷阱’,如果那个跟踪狂真的被抓住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去水库边,就不会发生‘意外’?”
江野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理智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优等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会被内疚啃噬,会被噩梦缠绕,会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负担,在深夜里独自醒来的普通人。
“那不是你的错。”江野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艰涩,“你当时也只是个孩子,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我知道。”谢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理性上,我知道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别人的命运。但有时候,‘知道’和‘真正放下’,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江野写满担忧的脸上。“所以江野,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有人正身处危险,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编织罗网,我知道……这一次,我不能转身离开,不能再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哪怕那个人可能是别有用心的林默?哪怕这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你的陷阱?”江野急道。
“哪怕他是林默。”谢砚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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