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联赛颁奖典礼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市文化中心大剧院。
这是全市教育界的盛事，能容纳千人的剧场几乎座无虚席。前三排是市领导、教育局领导和各校校长，往后是获奖学生、带队老师、翘首以盼的家长，再后面是各校前来观摩的学生代表。灯光将舞台照得雪亮，红色丝绒幕布厚重华贵，空气里弥漫着掌声、低声交谈和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江野坐在第十排靠过道的位置，手心有些汗湿。他旁边的庄雨眠倒是兴奋，举着手机对着舞台拍个不停，还试图拉江野入镜：“江哥江哥，看镜头！咱们跟谢神的奖杯合个影，虽然隔得远……”
“别闹。”江野拍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他和谢砚的聊天界面停在二十分钟前：
【Ye：我到了，你人呢？后台？】
【X：嗯，在候场区。人多，别乱走。】
他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但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
昨天下午，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拍的是谢砚家那栋别墅的外观，角度刁钻隐蔽，显然是长时间蹲守偷拍。附言只有冰冷的两个字：“好看。”江野立刻回拨，对方已关机。他把照片拿给谢砚看时，谢砚只是沉默地看着，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跟紧我，别落单。”
此刻，台上，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下面是本届数学联赛一等奖获奖者名单——”
掌声雷动。江野猛地攥紧手机，抬头死死盯住舞台侧幕。第一个名字念出，不是谢砚。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
“谢砚，滨江市第一中学！”
聚光灯“唰”地打向舞台右侧。谢砚从侧幕走出，步履从容。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强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他接过礼仪小姐递上的奖杯和证书，转身面向观众席，微微鞠躬致意，脸上是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掌声再次掀起高潮，比前两次更为热烈。江野听到身后有压抑的惊叹和女生的窃窃私语：“那就是谢砚？本人比照片还帅……”“成绩好成这样，还长这样，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听说直接保送顶尖学府了，真厉害……”
江野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紧紧盯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看着他被鲜花、掌声和闪光灯包围，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汹涌——太顺利了，顺利得近乎诡异。按照那个躲在暗处的“收藏家”的作风，他绝不会放过今天这个绝佳的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谢砚人生中最光辉的时刻之一，给予致命一击，才是他追求的“戏剧效果”。
然而，直到所有获奖者上台合影，直到主持人宣布典礼圆满结束，会场开始播放退场音乐，一切依然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威胁和窥伺都只是他们的臆想。
“这就完啦？”庄雨眠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语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种场合会有什么特别节目呢。”
江野没理他，眼睛像粘在了谢砚身上。谢砚从台上下来，立刻被几家媒体记者围住。他微微蹙眉，但还是耐着性子简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江野的位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没事。”
真的……没事吗？
人群开始如潮水般向出口涌动，嘈杂声四起。江野逆着人流，奋力朝谢砚刚才所在的前排挤去。可他低估了散场时的人流密度，几乎是被裹挟着往前挪动。等他终于挤到前排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座椅。
“谢砚呢？”他一把拉住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中年女性。
“谢砚？哦，刚才还在这……好像往后台方向去了？”女老师不太确定地指了指侧幕。
江野心下一紧，转身就朝后台方向跑。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更加混乱：忙着卸妆换衣服的小演员，推着器械车的工作人员，相互合影留念、叽叽喳喳的学生……他在人群中穿梭，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张脸，可就是没有那张清冷熟悉的面孔。
手机震动了一下。
【X：侧门，消防通道。过来。】
江野立刻调转方向，朝剧场侧面的消防通道跑去。侧门虚掩着，推开是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后巷，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几个散发着异味的大型垃圾桶。与剧场内的辉煌明亮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阴暗角落。
谢砚背对着他站在巷子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座晶莹剔透的奖杯和红色烫金的证书。
“谢砚！”江野跑过去，气息微喘，“你怎么跑这来了？吓我一跳……”
话没说完，他看见谢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脸色苍白得吓人。
“江野，”谢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巷子外的车流声淹没，“别看。”
“什么？”江野没听懂，但一股寒意已经从脚底升起。
谢砚垂下眼，看向自己手中那座象征着荣誉与肯定的奖杯。聚酯树脂仿水晶的材质，在巷口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然后，在江野震惊的目光中，谢砚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紧接着，细密的裂纹以他手指按压处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奖杯。
“哗啦——”
整座奖杯在江野眼前碎裂开来，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在肮脏的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片刺目的狼藉。
而在那一堆碎片中央，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光。
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银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水晶残骸之中。U盘外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用打印机打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第一章：完美作品。
第二章：破碎时刻。
第三章：未完待续。」
落款处，是一个简洁而刺眼的符号：∞。
无穷大。
江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谢砚，却见谢砚的瞳孔也在剧烈收缩，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紊乱。
“谢砚？！”江野一把扶住他明显有些脱力的手臂，“你怎么了？你……”
谢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些碎片和那枚U盘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松开手，那本红色烫金的证书飘落在地，恰好背面朝上。
江野低头看去，心脏几乎停跳——证书光滑的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暗红色的笔（那颜色粘稠得像是干涸的血迹），写满了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字迹。癫狂、凌乱，却又是同一个句子，一遍又一遍：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江野颤抖着手捡起证书，翻到正面。在“获奖者：谢砚”那一行印刷体名字的下方，同样用那种暗红色的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将“谢砚”二字圈在其中。圆圈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11月14日。”
正是今天。
“操他妈的……”江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脏话，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要报警，立刻，马上！
然而，屏幕先于他的动作亮了起来。
一条新的彩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谢砚正站在颁奖台上，脸上带着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但照片被粗暴地处理过——一个猩红刺眼的“×”直接划过了谢砚的脸庞，下方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赝品。」
江野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死死咬住下唇，点开紧接着弹出的第二条彩信。
这次是一段十秒钟的短视频。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但足以辨认出是一条类似后巷的地方。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而另一个……
是谢砚。
视频里的谢砚，动作狠戾精准，眼神冰冷刺骨，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决绝，与他平日那个清冷自律的优等生形象判若两人。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沾着些许血迹的拳头上，然后渐渐黑屏，浮现一行白色的字：
「这才是真的你。」
视频结束，自动跳转到第三条纯文字彩信：
「游戏继续。下一个目标：你。」
“叮——”
第四条彩信几乎是接踵而至。
江野点开，是一张他自己的照片。照片里，他趴在图书馆的长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摊开的数学卷子，嘴角甚至有一丝可疑的晶莹。照片拍得极其清晰，连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都纤毫毕现。
下面配着一行字：
「可爱。想收藏。」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江野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野兽般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道模糊的车声和风声。但他无比确信，就在此刻，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注视着他们。
“谢砚，”江野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紧，他紧紧抓住谢砚冰冷的手臂，“我们走！马上离开这儿！”
谢砚依然没动。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满地的水晶碎片，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谢砚？！”江野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用力晃了晃他，“谢砚！你说话！看着我！”
谢砚像是被这一晃惊醒，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往日沉静如深潭，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寸寸碎裂，流露出江野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茫然与……恐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江野，我……”
话音未落，小巷的另一头，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近乎优雅的节奏。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江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失魂落魄的谢砚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如炬，死死瞪向脚步声传来的巷口。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黑色连帽衫，帽子拉起，遮盖了大部分面容，脸上戴着常见的黑色口罩。个子中等，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腿似乎微微拖着。他在距离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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