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盛焦躁难耐,他们几乎将这片废墟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叶南枝的影子都没见着。他狠狠一脚踹向身旁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厉声道:“这小丫头究竟被藏到哪里去了。”
池硝看着崔盛不敬死者的行为,满脸的不赞同:“死者为大,崔宗主何必拿他们撒气。”
只得到了崔盛不屑的嗤声。
池硝漫不经心地用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地方,确认了没有活口,这才话音一转,用他那标志性的伪善温和嗓音,道:“崔宗主别急,一个小孩子罢了,一会儿等烬火将这里都烧干净了,自然也就消失了。”
送她去地下找家人团聚,也算是今日善行了,池硝想。
虞长老素来谨慎,他可没有池硝那么乐观,只要没有找到叶南枝的尸体,他就放不下心来,他阴冷的声音冷不丁地冒出:“万一她不在这里呢,她若不死,终归是斩草未除根。”
池硝笑道:“应当不会,探子说了,这些天虞青珂带着两个孩子没有出去过。”
崔盛冷哼:“你安排了那么多人天天跪在天枢阁门外,她自然出不去。”
这几日天枢阁被修士与凡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声势浩大,日日堵在门前声讨,硬要天枢阁交出虞青珂献给烬魔。
虞青珂剑术登峰造极,造诣丝毫不输叶青山,可她身为天枢阁掌权人,肩上扛着守护天下苍生的重任,纵有通天本事,也不敢对这些“苍生”动半根指头,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困守阁内,静待叶青山重新封印峣疾之荒。
池硝欣然笑纳崔盛的“夸赞”,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虚空某处,语气带着刻意的感激:“还得感谢这位仁兄,竟能说动烬魔与我们配合。要不是这位仁兄说服烬魔发出通缉,只要天枢阁交出虞青珂,就不再进攻沉水境,只怕我们的行动也没有这么顺利。”
这时,第四道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叶南枝从未听过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压迫感,像重锤砸在心头。他无视池硝的恭维,所有心神都系于一点,只沉声吐出三个字:“再找找。”
找什么?自然是找不知道在何处的叶南枝。
叶南枝指尖冰凉,借着烟尘掩护,小心翼翼向右侧移了半寸,终于看见了他们,看见了那三张,在今后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中,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的脸。
可那第四人,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冰冷的眼睛露在外面,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窥见其真容。
恨意如潮水般冲击着四肢,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叶南枝死死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恨意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要冷静,她要镇定下来,她要将眼前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刻在脑子里,总有一日,她会用最锋利的爪牙,将这四人的皮囊连同魂魄,一寸寸撕碎。
她会的,她一定会的。
她齿尖深深陷入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血珠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
但幸好,在这充斥着焦臭与血腥的天枢阁废墟,这一点点微弱的血腥气不过是沧海一粟,无人会察觉,更无人会在意。
很快,叶南枝便敏锐地察觉到,这第四人,似乎和另外三人也并不相识,他始终裹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砾打磨过,刻意压低、改变,透着防备。
四人分头寻找未果,又聚集在此处,池硝看着那蒙面人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听起来对着天枢阁也颇为痛恨。”
蒙面人冷淡回应:“与你无关。”
池硝并不生气,道:“阁下和我们联手毁了叶家人,自然和我们是一路人了,没了叶家,以后我们几家在沉水境的话语权就更大了,阁下何不加入我们,未来自然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蒙面人嗤笑一声:“我对沉水境不感兴趣,只要叶家人都死,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池硝怎么可能真想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共享权力,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所以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满意了,拱手道:“阁下淡泊名利,池某佩服。”
“黑水卫来了,走。”虞长老的声音切断了对话,“叶南枝的事情后面见机行事,左右一个小丫头片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四人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一地被践踏的灰烬。
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叶南枝才像被抽走了脊梁般瘫软在地,她狠狠地用掌心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留下青白的印记,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她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麻。
爹爹,阿娘,哥哥,嫂嫂,小起,你们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接我。
你们都离开我了吗?
你们真的都不在了吗?
天枢阁外,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人影幢幢,却被那道滔天的烬火死死阻挡在外。
恍惚间,叶南枝听见有人在高声呼喊救火,可那声音始终来自遥远的门外,无一人敢踏足这炼狱。
渐渐地,更多嘈杂声钻进耳朵,像钝刀割着她的神经……
“进去就是送死,傻子才去!”
“就是!说到底是天枢阁自己活该,烬魔不过要一个虞青珂,给了便是,非要闹得大家都跟着遭殃。”
“平日里口口声声庇护苍生,今日这般死法,也算求仁得仁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结界边缘,灼人的热浪逼人,可叶南枝却在结界中抖如筛糠。
她听出了那些声音的主人。
那高声叫嚣的,是小宗门的宗主,爹爹曾在他落魄时赠予丹药法器,嘱他勤修大道,未来好庇护一方百姓。
那随声附和的,是三条街外靠零单除妖糊口的小修士,阿娘总借口“天枢阁人手不足”,将许多酬劳丰厚的单子转交给他,只为让他能给妻儿添件新衣。
甚至那角落里冷笑的,竟是隔壁卖米酒的瞎眼老翁——哥哥每隔几日便要差人去照顾生意,再悄悄将他兜里的碎银换成更大的银角,叮嘱她莫要声张。
前几日,他们也曾跪在天枢阁门前求爹爹将阿娘交给烬魔,今日,他们站在天枢阁的门外,冷眼旁观这个曾经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港湾就此覆灭。
叶南枝将这些声音死死地刻入脑中,她想恨,想用所有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可那些话如鲠在喉,她说不出口。
眼前的烬火张牙舞爪,可她在那炽热的红光中,却看到了另一团温暖的火……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爹爹出任务时带上了她,寒夜里,爹爹生起一堆篝火,替她烘烤冻僵的小手。
她记得自己曾好心给小乞丐食物,却被对方推倒在地,还想抢她的东西,她拔剑想反抗,却被爹爹制止。她委屈地流泪,爹爹却头一次那样严肃地看着她,告诉她,施恩怎可图回报,既然决定帮助他人,便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悯人之心。
爹爹说,世人多艰,若有人因生存所迫欲伤害她,她可以反抗,但不要恨。因为恨意只会催生毁灭,毁了他人,也毁了自己。她只需做好该做的事,像祖辈一样,去建立一个清平世道,到那时,人们自然便会明白何为对错。
这些话她记了很多年,相信了很多年。
但现在……
叶南枝看着依旧猛烈的大火,爹爹,这真的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了,也不会再有人回答她。
唯有风卷着火苗呼啸而过,像是对这天真信念的嘲弄。
黑水卫的身影在焦土上穿梭,清理着火种,正向她步步紧逼。
叶南枝猛地咬紧牙关,将满腔恨意和泪水一同吞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没有半分犹豫,给了自己重重一击。
她带着一丝微薄的意识倒在了地上。
后来,她听到各大宗门的人都来了天枢阁,听到崔盛三人在天枢阁尸骨未凉之际就开始争权夺利,听到明乾对他们破口大骂但被三大宗门围攻。
废墟中的叶南枝被发现了,人群瞬间围拢,明乾声嘶力竭地呼喊医师,可周遭只有冰冷的观望,无一人上前。
下一刻,恶意的言语像刀子一样扎来,嘲她无用,骂她苟活,讥她已成无根浮萍,只有明乾,像一堵墙般死死护在她身前。
然后凌期来了,直接将她带走,冷声告诉所有人她还有艮为山护着,若要为难她就是和艮为山为敌。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叶南枝才终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彻底昏睡前,她告诉自己,倾尽此生,倾尽一切,她定要让伤害叶家的人挫骨扬灰,她定要找到那第四人,将他的头颅带到家人坟前。
梦魇中那刻骨的恨意,像一根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叶南枝的意识,催她苏醒,大仇未报,她岂敢长眠。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正午。
叶南枝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恍惚中,仍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对周遭的一切感知极轻,像隔着一层雾一般,模模糊糊的。
她心里一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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