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沈长贵的声音硬邦邦砸在灵堂前,惊起火盆里的纸灰,褪色的白幡在腊月寒风中飘飘荡荡。
姜窈跪在火盆前,怀里阿囡细弱的哭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
“族长,明轩今日头七,尸骨未寒,您这是欺我夫家无人了吗?”
“姜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沈长贵说,“这是明轩的族弟,他们那一支遭了洪,房子冲垮了,族亲全没了。”
“这孩子命大,扒着块门板漂了三天,被下游的渔户捞起来,一路打听,寻到咱这儿。风雪这么大,你不收,让他冻死在外头?”
姜窈终于抬起眼。
她生得极美,哪怕穿着粗麻孝衣,眉眼依旧像被雨水洗过的玉兰。因刚出月子,素白衣衫下的曲线,把堂屋里几个堂伯兄弟的眼睛都看直了。
见她看过来,沈长贵一脚踹在少年膝骨处,硬生生压他跪下,“哑巴了,还不叫嫂嫂!”
少年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姜窈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又深不见底,像两口冻住的寒潭。明明脸上脏污不堪,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里头翻涌恐惧与哀求:
“嫂……嫂嫂。”
“求您收下我。”
他声音干裂,像一口破风箱。
阿囡忽然哭得大声了些,姜窈收回视线,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现在不是同情其他人的时候。
“族长,沈家现在什么光景,您也看见了。明轩病了大半年,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能卖的也卖了。”
“如今就剩这间空屋,半缸薄米,我们孤儿寡母两张嘴也得吃饭。”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当真养不起多余的人。”
沈长贵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他身后的族人交头接耳:
“确实,这孩子病鸡仔似的,瞧着也没几两力气。”
“就是白吃饭的货。”
“或许活不过春就死了……”
少年沈砚的背脊,在那些议论声中,一寸寸弓了下去。
额前的乱发遮住眼睛,只有攥在膝头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阿窈,”沈长贵往前一步,“我知道你难。但这孩子到底是明轩的族亲,论理,你得管。如今明轩未过头七,你就把族弟往外撵,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姜窈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衬得她脸色更苍白。
她若收留,明日她们仨一起饿死,就是好名声了?
她站起来,抱着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少年:“对不住,你走吧。”
少年没动。
沈长贵脸色一沉。
他身后的沈守业跳起来:“姜氏!你别给脸不要脸!沈砚是明轩的亲族弟,论理就该你养!”
“你一个寡妇,又无子,按族规,这院子、这地,本来就该归族里处置!我们好心,让沈砚来给你撑门户,你还不识抬举?”
“撑门户?”姜窈冷道,“三叔公,我敬您才叫您一声叔公。明轩病成那副样子您来看过一回吗?现在倒是好心来送人给我撑门户了?”
“还有,什么叫无子?阿囡可是明轩的亲生女儿,您这么说,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沈守业被噎得满脸通红,他万没料到,这素来温顺的侄儿媳妇,今日竟变得如此强硬。
“这孩子既然是明轩的族弟,也应当是您的亲族侄儿。”
姜窈目光扫过沈守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您家里五间大瓦房,三十亩好田,养个半大孩子,总不难吧?”
不待沈守业狡辩,姜窈抱着女儿,转向沈长贵,俯身跪了下去,怀里的阿囡被这动作惊得又细声哭起来,衬得这对孤儿寡母更加可怜无助。
“族长,阿窈求您给我做做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轩刚走,我心神俱碎,实在无力再照顾一个半大孩子。三叔公家业丰厚,人丁兴旺,多一双筷子不过是添点热闹。”
“三叔公是正经血缘长辈,收留弱儿传出去,才是真真的美名,也全了族里的体面。”
沈守业一听,脸都绿了,他家那母老虎,是决计容不下这拖油瓶,带回去,他没好日子过。
他急得直搓手,“族长,这、这不合规矩,哪有兄嫂在世不靠,要靠族叔的道理……”
沈长贵脸色铁青。姜窈这番话,软中带刺,句句占理,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若强行将沈砚塞给姜窈,传出去就是欺压孤儿寡母,逼人去死。可若顺了姜窈的话,便是打了沈守业的脸,也显得自己方才的劝解毫无分量。
他这族长,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沉吟片刻,沈长贵重重咳了一声,端出族长的威仪:“你的难处族里会考虑,这样吧,这孩子就现在你这暂住几日,等族里商议出个妥当主意再说吧。”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全了他“体恤晚辈”的名声,又暂将烫手山芋留在了姜窈这。
至于“过两日”是多久,所谓的“妥当主意”又是什么,全在他一念之间。既没立刻应下沈守业,也没彻底驳了姜窈,面子上暂且圆了过去。
沈长贵背着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朝外走去。沈守业虽不情愿,也只得灰溜溜地跟上。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乡亲们探视的目光。
姜窈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安静下来,却凭空多出一个人的破败院落,只觉得那初春若有似无的暖意,丝毫透不进骨子里。
她怀里的阿囡哭累了,小声抽噎着,而那个被留下的少年沈砚,依旧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
外面风雪还在下。
傍晚,姜窈喂饱了阿囡,把孩子哄睡在小摇床里,她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坐在冰冷的灶膛前,小口小口喝着。
米汤没什么滋味,但能顶饿。
她其实说谎了。
缸里还藏着母亲半月前偷偷让人送来的一小袋粟米,那日,母亲攥着她的手,泪珠断了线似的滚:
“我苦命的儿啊,当初只道沈家是读书人家,清贵门第,你嫁过来是享福的,谁承想……”
谁承想沈家虽算得书香传家,公婆却去得早,门庭已然冷落。
夫君模样生得顶好,人也温润,原本今年便要下场去考举人的,可一场看着寻常的风寒,竟就将他拖垮了。
药石罔效,不过月余,人便去了。
留下她,和这个才两个月大,连爹爹面容都记不住的女儿。
姜窈慢慢放下手里空了的粗陶碗。
嫁给沈明轩,她是不悔的。虽说是父母之命,谈不上多少喜欢,但他待她,确实温柔体贴。
他会耐心教她认字,会在她挑灯做针线时悄悄为她披件衣裳,会在阿囡出生后,抱着她们笑得像个孩子。
成婚三年,也算过了段美满日子。
只是这缘分,实在太浅太薄,像这透过破窗棂照进来的月光一样,想留也留不住。
姜窈知道沈砚还跪在门外。
可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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