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军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最后一天傍晚,教官向学校领导请示后,大手一挥:“今晚不训练了,带你们出去野营!”
全班沸腾。
欢呼声差一点淹没了整个学校。
“安静!安静!”教官大声喊,“都给我回去收拾东西!每人带一件外套,晚上山里冷!十五分钟后操场集合!迟到的不准去!”
十五分钟后,一辆大巴车载着满车的兴奋和喧闹,驶出了校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浅蓝变成橘粉,再变成深紫。
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车厢里闹成一锅粥。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分零食。林清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杨鸿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但半天没翻页。
“杨鸿昱。”林清昙忽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野营啊,抓鱼啊,睡帐篷啊。”林清昙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连蚊子都怕的人,你确定你能在野外生存?”
杨鸿昱翻了一页书。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蚊子。”
“上次在奶奶家,有只蚊子停在你胳膊上,你红着眼看它吸你的血,都不敢动。”
“我想看看蚊子是怎么吸血的。”
“你就嘴硬吧。”
杨鸿昱合上书,转过头来看她。
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光线里如黑曜石般。
“你管我怕不怕蚊子,”他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你才是那个招蚊子体质。小时候夏天出门,你在的地方方圆十米没有第二个人会被咬。”
林清昙被他说中了痛处,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
他说得对,她确实招蚊子。
每年夏天她的腿上都是一串一串的红包,痒得她半夜睡不着觉。
不知道这次野营会不会好一点。
野营地在山间的河滩边上,圈出来的自然安全区,每年暑假都会有很多大人带着小孩来这里玩。
大巴车停在公路尽头,同学们背着包,沿着一条石子路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山谷间穿过,水清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两边是平坦的草地,蒲公英和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
远处是连绵的山,暮色里只剩一道深色的剪影,山顶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溪水清凉的水汽,深吸一口,整个肺都被洗了一遍。
“哇——”有人惊叹,“这也太漂亮了吧!”
“教官!我们以后能不能每个周末都来!”
“你想得美!”
教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挥大家分工合作:“男生搭帐篷!女生捡柴火!会做饭的过来处理食材!不会做饭的去溪边抓鱼!都动起来!别闲着!”
林清昙主动举手:“我去抓鱼!”
“你会抓鱼?”教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会,”林清昙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教官:“……”
“让她去吧,”宋初夏在旁边帮腔,“她什么都不会,但她的热情可以感动鱼。”
“鱼没有感情。”教官面无表情地说,“去吧,别把自己掉水里就行。”
林清昙脱了鞋,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溪水里。
水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脚下的鹅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她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差点滑倒。
她弯着腰,两只手伸进水里,像个不会水的旱鸭子在水里扑腾。
鱼从她手边游过去,一条都没抓到。
“你这样抓,抓到明天也抓不到。”
杨鸿昱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林清昙直起身,转头看他。
他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来啊!”林清昙不服气地说,“你来抓给我看!我可比某些不敢下水的人强多了。”
杨鸿昱没动。
“水脏。”
“……娇贵的少爷”林清昙捧起一把水,泼向杨鸿昱。
杨鸿昱后退几步:“无聊。”
林清昙坏笑:“大虫子来咯。”
杨鸿昱:“在哪?”
林清昙:“在你背上,你下来我给你弄掉。”
杨鸿昱从小就害怕虫子,听见林清昙说有虫子在自己背后爬,身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虫子爬行的轨迹了。
最讨厌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了!
林清昙哈哈大笑:“骗你的,没有虫子。”
杨鸿昱:“无聊。”
然后坐到大石头上看书去了。
林清昙猫着腰继续抓鱼,她的手合拢的那一瞬间,指缝间有水流出,掌心出现一条小鱼。
小小的,在她手心里扑腾。
“我抓到了!!!”林清昙举起手,兴奋得在溪水里蹦了一下,溅起一大片水花,裤腿全湿了,“杨鸿昱你看!我抓到了!”
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亮。
杨鸿昱看着她。
看着她湿透的裤腿,看着她举过头顶的,沾着水珠的手,看着她笑得像夏天最灿烂的那一朵花。
“嗯,”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到了。”
“你要不要摸一下!”
“不摸。”
“为什么!”
“鱼被你捏死了。”
林清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鱼——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呼吸,尾巴还在甩。
“没有!它活得好好的!”
“那杀了吧,”杨鸿昱说,“今晚有肉吃了。”
“杨鸿昱你好残忍哦。”
杨鸿昱模仿她的语气说话:“林清昙你好善良哦。”
“……”
孟奕涵是在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吃东西的时候过来的。
她抱着一袋野果,从山坡上走下来,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透亮。
孟奕涵是班上文文静静的那种女生,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就开学第二天见面的时候最热情。
似乎那一次热情耗光了她所有勇气。
“林清昙,宋初夏,”她走过来,声音轻轻的,“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林清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来来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野果,我刚在后面那棵树上摘的,”孟奕涵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颗红红的小果子,像缩小版的樱桃,“你们尝尝,甜的。”
宋初夏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甜!这是什么果子?”
“我也不太知道,我妈说叫‘山樱桃’,能吃的。”
林清昙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
“好吃!”林清昙竖起大拇指,“孟奕涵你太厉害了,我们连鱼都抓不到,你都能摘到野果。”
“运气好,正好看到那棵树。”
三个人围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今天的抓鱼,聊晚上的帐篷怎么分配,聊明天军训就结束了有点舍不得。
聊着聊着,孟奕涵忽然问了一句。
“林清昙,你和你那个竹马——是叫杨鸿昱吧?”
林清昙咬野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怎么了?”
“没什么,”孟奕涵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袋子里的野果,语气很随意,“就是觉得他好凶。有他在,我都不敢往你们身边靠。”
“他啊,”林清昙把野果核吐出来,用纸巾包好,“他就那样,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凶凶的,其实胆小得很,连只毛毛虫都怕。”
孟奕涵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那他平时喜欢做什么?有什么爱好吗?”
宋初夏在旁边剥野果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林清昙脸上扫过去,又扫到孟奕涵脸上,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林清昙没注意到宋初夏的目光。
她正在跟顽固的野果肉作斗争,果肉卡在牙缝里了,她用手挡着嘴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他啊,”她想了想,“没什么爱好。看书算吗?他什么书都看,名著、小说、科普、说明书,连方便面的配料表都能从头读到尾。哦对了,他还会折纸,但那个我觉得不算爱好,算他闲得慌。”
孟奕涵听得认真,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他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周末?”林清昙歪着头想了一下,“周末他好像也不出门,就在家里。有时候我上去找他,他就在看书或者写题。哦,他也会打游戏,但打得特别菜,我都不想跟他组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总之就是很无趣的一个人。除了学习好,长得好,也没什么优点了。”
宋初夏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清昙没注意到。
孟奕涵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他有女朋友吗?”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没有。”林清昙说,“他脾气那么臭,水嫩受得了他的臭脾气啊。”
“他这个人,”她顿了顿,“身上一堆缺点。脾气差,说话难听,动不动就‘吵死了’‘随便你’‘烦死了’。不会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别人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跟这种人在一起,能把自己气死。”
她说完,低头去袋子里找野果。
孟奕涵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袋子的边缘。
宋初夏坐在旁边,看看孟奕涵,又看看林清昙,什么都没说。
孟奕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要去帮别的同学搭帐篷。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走远,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收回,直到她完全融入了远处的夜色。
宋初夏凑到林清昙耳边,压低声音。
“你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说‘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你回答得好快。”
“快怎么了?实话实说而已。”
“你还说人家一堆缺点——”
“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是那样!”林清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宋初夏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林清昙。”
“干嘛。”
“你知道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护食的猫。别人看了一眼你的碗,你就把碗护住了,然后说‘这碗饭不好吃,你别看了’。但你一边说不好吃,一边吃得比谁都香。”
林清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宋初夏说的好像是对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反驳:“你说得不对。”
晚上九点多,帐篷全部搭好了。
十几个五颜六色的帐篷在草地上排成一排,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大蘑菇。营地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烤鱼,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唱歌。
气氛温馨得像一场班级聚会,而不是军训。
林清昙抱着一袋子野果,盘腿坐在篝火旁边。宋初夏去拿水了,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杨鸿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串烤好的鱼,鱼皮烤得焦焦的,冒着热气,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吃不吃?”他把鱼串递过来。
“你抓的?”林清昙怀疑地看着他。
“不是我抓的。是周明朗抓的,我帮他生了火,他分我一半。”
“所以你用生火换了一条鱼?”
“嗯。不像某些人,抓了半天一条都没抓到。”
林清昙哼了一声,接过了烤鱼。
鱼皮烤得很脆,鱼肉很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好吃!”
“好吃就多吃,”杨鸿昱说,“明天就没这待遇了。”
林清昙啃着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帐篷上。月光下,那些帐篷的轮廓清晰可见,她找到了自己的帐篷,蓝色的,旁边挂着一盏小电灯,是她和宋初夏一起搭的。
搭得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宋初夏说“能睡就行,不倒就行”,林清昙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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