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在跑。
他的赤足踩在药王谷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被粗粝的石面磨出了血。每一脚踩下去,都有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脚心直蹿到膝盖。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他的右手中紧紧攥着白芷掷出的那枚玉符。玉符的表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是白芷的生命力一样,在流逝。
"快走——!"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不像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幼兽,在拼命发出最后的嘶鸣。
身后,药奴们跟着他跑。
起初是两百多个——那些最先被白芷释放的人。但每跑过一段路,就有更多的药奴从地牢的各个出口涌出来。三百个,五百个,八百个——那些被关押了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药奴们,像是一条被堵塞了太久的地下暗河,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堤坝。
他们从地底涌出。
他们从岩壁的缝隙中钻出。
他们从药王谷最黑暗的角落里,一步一步地,爬向了地面。
暗红色的天光打在他们身上。
那种光芒照出了他们真实的模样——一具具行走的骷髅。他们的身体瘦得脱了形,皮肤灰白如死人,衣衫褴褛得遮不住骨头。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地披散在肩头。
但他们的脚步——
越来越重。
越来越响。
越来越——
不可阻挡。
---
小七是药王谷中最年幼的药奴之一。
他今年十四岁。
"今年"——这个词在他心中咀嚼了一遍,觉得可笑。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十四岁了。在药王谷的地牢中,没有日历,没有季节,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时间是一种模糊的、没有边界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活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
他是五岁被送进药王谷的。
——不,不是"送"。是"卖"。
他的父亲是一个凡人的铁匠,母亲在生他之后不久就死了。父亲一个人拉扯着他,靠打铁为生。后来父亲得了病——不是修炼者的那种病,而是凡人最常见的风寒。但在偏远的小村庄里,一场风寒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父亲病倒了。打不了铁了。家里没有粮食了。
然后,药王谷的人来了。
他们穿着整洁的白袍,面容和蔼,笑容温和。他们对父亲说:"你的孩子有灵根。带到药王谷去,可以修炼,可以成仙。我们会给你一笔钱,够你治病。"
父亲信了。
一个快要死去的凡人,怎么会不信呢?
小七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到父亲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到了药王谷之后,他才知道——真相。
药王谷需要药奴。需要很多很多药奴。
药奴不是弟子。药奴是用来炼丹的。
小七的灵根很弱——弱到连最低等的修炼功法都无法运转。在药王谷的评估中,他被归为"废灵根"——连当试验品的资格都没有。但药王谷不会白白放人,于是他被留了下来,成了最低等的药奴。
最低等的药奴做什么?
打扫丹房。清理废渣。搬运药材。
以及——在需要的时候,被投入丹炉。
小七在药王谷长大。
他的童年是在丹房的角落里度过的。他蜷缩在废弃的药炉旁边,用炉渣中残留的余温取暖。他吃的东西是丹房中倒掉的废渣——那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但那是他唯一能得到的食物。
他被打。
被弟子们打。被长老们打。被比他强壮的其他药奴打。在药王谷,药奴是最底层的存在——比牲畜还不如。弟子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药奴出气。他们有的用灵力抽打,有的用拳头殴打,有的——会用丹炉中滚烫的药液浇在药奴的身上,看着他们在痛苦中翻滚、哀嚎,然后笑。
小七被打过无数次。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七岁那年。一个金丹期的弟子因为炼丹失败被师父责骂,心情极差。他在丹房外面看到了小七——小七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药渣,试图从中找出几颗还能吃的残渣。
弟子走到他面前,一脚踢翻了他手中的竹篓。
药渣散落一地。
小七抬起头,看着那个弟子。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拥有的、超出年龄的平静。
那种平静激怒了弟子。
"你什么眼神?"弟子蹲下来,一把掐住了小七的脖子。
灵力涌入——小七的呼吸被切断,眼前一片黑暗。他的身体被提到了半空中,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踢蹬。
"药奴也配看我?"
弟子的声音很冷。
小七的视线在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最后的清醒中,他看到——
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那个弟子的。而是从丹房门口——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女——正透过门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雪上的——
心疼。
那个少女就是白芷。
白芷后来找了一个机会,偷偷给小七送了一碗药汤。那碗药汤治好了小七脖子上的伤——但治不好他心里的。
小七从那一天起,记住了白芷。
也记住了那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
那种感觉——
不是"疼"。
是"无助"。
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力量面前,完全无法反抗的——无助。
小七在药王谷的九年中,学会了忍耐。他学会了在被打的时候不哭、不叫、不求饶。他学会了在饥饿中沉默、在寒冷中沉默、在恐惧中沉默。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王尧的人,闯入了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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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来的那一次,小七躲在丹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手持银针,独自面对药王谷的数十名弟子。
那个年轻人浑身是伤。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模糊了半张脸。他的衣衫碎裂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他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他没有倒下。
他一根一根地将银针刺入地面。
每一根银针落下,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些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像是大地心跳般的节奏。
然后——阵法启动了。
数十名药王谷弟子在阵法的力量下被弹飞。他们的灵力在银针的"否定"之力面前变得脆弱不堪,护体真气像是纸糊的一样碎裂。
小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见过药王谷弟子的强大——那些弟子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将药奴打飞数丈。他们的灵力如同洪水,药奴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
但王尧——
一个同样"弱小"的人,用银针——那些细细的、看起来毫无力量的银针——挡住了那些"强大"的人。
小七在那一刻,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像是一颗被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在某个春天的清晨,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希望"。
王尧离开药王谷之后,小七开始留意外面传来的消息。他从巡逻弟子的闲谈中、从丹房废弃的玉简中、从偶尔被风声带入地牢的远处喊杀声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个画面:
外面有人在反抗药王谷。
那个人——就是王尧。
那个用银针的年轻人,正在从外面——一点一点地——靠近药王谷。
小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等着。
等着有一天——那个人会来。
---
这一天——来了。
小七从地牢的出口冲到了地面上。暗红色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九年,瞳孔习惯了那微弱的幽绿色冥光石。此刻,即便是暗红色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天光,对他来说也亮得像是正午的烈日。
但他没有闭眼。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
"原来天是亮的。"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原来——天是亮的——"
他来不及多感慨了。
身后的药奴们源源不断地涌出地牢。他们的状态比小七更差——很多人已经在地牢中被关押了数十年,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都在走。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药园的方向。
小七知道药园在哪里。
他在药王谷的九年里,有六年是在药园中度过的。药园在药王谷内门的中部,是一片占地极广的灵药种植区。那里种植着数千种珍稀灵药——每一株都是用药奴的血汗浇灌出来的。
小七记得——他曾经在那里劳作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烈日下除草,寒风中浇水,毒雾中采摘。他的手指被毒刺扎出了无数个伤口,他的后背被监工的鞭子抽出了无数道血痕。
那些灵药——每一株都浸透了药奴的血。
而现在——
小七要带着所有人,回到那个地方。
不是为了采摘。
是为了——毁掉。
"走——!"小七的声音在药奴的队伍中回荡。"去药园——!"
药奴们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们只知道——药园,是他们被折磨得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们流血流汗最多的地方。是他们心中怨恨最深最深的地方。
去那里。
毁掉一切。
这就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
---
药园的入口被一道禁制封锁着。
那是药王谷内门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一道"灵锁阵"。阵法的强度不算太高,只有筑基中期的水平。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这种阵法随手可破。但对于一群修为低下、身体虚弱的药奴来说——
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小七站在禁制前,仰头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灵压。那股灵压对于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希望都挡在了外面。
"过不去——"一个年老的药奴低声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我们——过不去的——"
几个药奴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那种在地牢中被关押多年后形成的、已经习惯了绝望的空洞。
"算了——"
"我们——不可能——"
"回去吧——回到地牢——至少——至少还活着——"
小七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停下脚步的药奴们。他的视线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那些苍老的、憔悴的、布满了伤痕和皱纹的脸。
他的拳头攥紧了。
"回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回到地牢?回到那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回到那个白芷姐姐用命为我们打开的地方?!"
沉默。
"她——"小七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回忆起那个用银针刺入自己心口的少女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愤怒。
"她用她的命——换我们自由!"
"她白了头发!她吐了血!她——"
小七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还在地牢里——等着我们——"
"你们——要回去?"
"回到——她拼命为我们打开的地牢——"
"告诉她——我们——放弃——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那个最先被白芷解开铁链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那双已经空洞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泛起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不回去。"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回去了。"
他走到小七身边,伸出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手上握着一根断裂的铁链。
"小子——"老者看着小七,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道门——过不去——"
"那就不走门。"
他用铁链指着禁制的下方。
"禁制——封的是上面。"
"下面——是土。"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对。
禁制封的是空中。
地面——是泥土。
泥土——不是灵力构建的。
禁制可以挡住灵力,但挡不住——锄头。
"挖!"小七的声音猛然拔高。"挖地道——从下面——穿过去!"
药奴们的眼睛,在同一瞬间亮了。
数十双——不,数百双手,在同一时刻伸向了脚下的泥土。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灵力。
但他们的双手——
还能动。
---
药王谷的泥土,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坚硬。
药园的土壤经过了数百年灵力的滋养,已经变得如同岩石一般。普通的铁锹插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但药奴们没有铁锹。
他们用手指。
数百双手,在泥土中疯狂地刨挖。指甲断裂了,就用指节。指节磨破了,就用手掌。手掌磨出了血,血渗入了泥土——将泥土浸湿,让它变得稍微松软了一些。
小七冲在最前面。
他的双手在泥土中飞速运动。指甲在第一分钟就断裂了三根,鲜血从指尖渗出,将泥土染成了一片暗红。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在药园中劳作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用手刨地。烈日下,药园的土地被灵力浸透,坚硬如铁。监工的鞭子在他背上抽出一道道血痕,他只能低着头,用流血的双手,一株一株地种下灵药的种子。
那时候,他的手是为别人挖的。
现在——
他的手是为自己挖的。
这个区别——
比什么都重要。
一尺。两尺。三尺。
药奴们轮番上阵。前排的人挖累了,后排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他们的手指在流血,他们的膝盖在发痛,他们的身体在颤抖——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句话——
白芷说的。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自由是自己争取的。"
五尺。六尺。七尺。
泥土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那是药奴们手上的血渗入泥土后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在禁制下方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祭祀,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八尺——
"通了——!"
一声嘶哑的欢呼从人群中爆发。
禁制下方的泥土被挖穿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地面上。洞口的那一侧——就是药园。
小七第一个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从洞口挤过去的时候,肩膀上的皮肤被粗糙的泥土刮掉了一层。疼痛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但他没有感觉到。
因为他看到了。
药园。
那片他用九年血汗浇灌的药园。
在暗红色的天光下,药园的灵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一株株珍稀的灵药整齐地排列在畦田中,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暮色中闪烁如同碎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香——那是数千种灵药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曾经——这种味道让小七感到恶心。
因为那是他的血汗浸泡出来的味道。
但现在——
小七站在这片药园的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拔起了一株灵药。
那是一株三百年份的"碧灵草"。在修真界,这种灵药价值连城,一颗就能换一座城池。药王谷的弟子们用它来炼制筑基丹,供弟子们突破修为。
小七将它举到眼前。
碧灵草的叶片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散发着一层莹莹的绿色光芒。美丽得令人心醉。
小七看着它。
然后——他将它揉碎了。
碧灵草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泥土上。那股绿色的光芒在接触到泥土的瞬间熄灭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烧——"小七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烧了——都烧了——"
---
火。
药园里最不缺的就是火。
炼丹炉中日夜不灭的灵火,在药奴们的愤怒中被从炉中拽了出来。那些被束缚了千万年的火焰,在这一刻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使命——不再是炼化灵药的工具,而是——复仇的利刃。
第一把火从东区的灵药田中燃起。
药奴们将炼丹炉中取出的灵火直接投入了灵药田中。灵火接触到灵药的瞬间——"轰"的一声——整片药田化为了一片火海。数千株灵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那些它们用数百年时间积累的灵力在火焰中释放出来,形成了一道道冲天的彩色光柱。
然后是西区。南区。北区。
一把火。两把火。无数把火。
药园在燃烧。
那些被药奴们用血汗浇灌了数十年的灵药田,在烈焰中化为了一片焦土。灵药的碎片在火焰中飞舞,像是一群垂死的蝴蝶在跳着最后的舞蹈。空气中的药香浓烈到了极致——从清新变成了刺鼻,从芬芳变成了呛人,最终化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灰烬与绝望的气味。
"烧——!"
"都烧了——!"
药奴们的吼声在火海中回荡。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像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但小七知道——他们不是恶鬼。
他们是——
被压迫了太久的人。
被剥夺了名字的人。
被当成"药材"而不是"人"的人。
现在——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
"我曾经活着。"
"我正在——反抗。"
小七在火海中奔跑。
他的手中举着一根从炼丹炉中拆下来的铜管。铜管滚烫,灼得他的手掌嗞嗞作响,但他不在乎。他用铜管拨弄着灵药田中的火焰,将火种引向更多的药田。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整片东区药田都在燃烧。
一个药王谷的弟子从火海中冲了出来——他是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显然是来阻止药奴的。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灵剑,剑身上附着灵力,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
"畜生——!"他怒喝。"你们敢——!"
一剑挥出。
剑气横扫,将三名药奴拦腰斩断。鲜血溅在了燃烧的灵药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小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三名药奴——他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和他一起从地牢中走出来的一个中年药奴,在地牢中曾经把仅有的一块干粮分给了他。
现在——他死了。
一剑。
一条命,在一柄灵剑面前,就像一根枯草一样脆弱。
"跑——!"小七的声音在喉咙中迸裂。"不要和他硬碰——分散——分散——!"
药奴们朝四面八方散开。他们的速度很快——不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恐惧。那种在药王谷中被鞭打了无数年后形成的、对灵力的本能恐惧。
弟子的剑光追上了另外两名药奴。一剑穿胸,一剑断臂。
又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小七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被那个金丹期弟子掐住脖子的感觉。那种"无助"——那种面对绝对力量时,完全无法反抗的"无助"。
但今天——
他不想再"无助"了。
小七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一块普通的、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沾着泥土和血迹,滚烫的。
他朝着那个弟子——冲了过去。
"你——"弟子看到小七朝自己冲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少年,在他的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他随意地抬起了剑。
"死——"
剑光闪过。
石头被劈成了两半。
但小七——
在石头被劈开的瞬间,身体从两半石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速度——也许是九年的药奴生涯教会了他的身体一种本能的闪避,也许是此刻涌动的愤怒给了他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冲到了弟子的面前。
手中的铜管——那根从炼丹炉上拆下来的、滚烫的铜管——被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朝弟子的脸砸了过去。
"砰——!"
铜管砸中了弟子的颧骨。
不疼。
对于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一根铜管的物理攻击——几乎不疼。
但——烫。
铜管在火海中灼烧了许久,温度高得足以熔化普通的金属。它砸在弟子的脸上,瞬间将他的皮肤灼焦了一片。
"啊——!"
弟子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不是因为伤——筑基期的修士不至于被一根铜管重伤。而是因为——烫。
那种被烧焦的皮肉的气味,从弟子的脸上传来,弥漫在空气中。
小七没有退。
他的身体在砸出铜管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平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用尽全身力量去击打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结果只能是让自己失去一切防御。
弟子的反应在本能的惨叫之后迅速恢复。他的手——在面部被烫伤的剧痛中——依然本能地挥出了剑。
"嗤——"
剑光从小七的胸口划过。
不深。
但足够长。
一道从锁骨到腰际的血口,在小七的胸口绽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在火光中闪烁着一层妖异的红光。
小七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地摔在了燃烧的灵药田中。灼热的火焰舔上了他的衣衫,将他的衣服点燃。
"七儿!"
一声苍老的嘶吼从身后传来——那个最先被白芷解放的老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小七身边,用自己干枯的身体压在了小七身上,将火焰扑灭。
小七躺在地上。
胸口的伤口在剧烈疼痛。火焰灼烧过的皮肤发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他的视线在模糊,意识在涣散。
但他——
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
那个弟子的脸上,有一道被铜管砸出的焦痕。
他——伤了那个弟子。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少年,用一根铜管,在一个筑基中期修士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伤。
"老伯——"小七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做到了——"
老者的手在颤抖。他将小七从地上扶起来,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
"你这个傻孩子——"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
"老伯——"小七抓住了老者的手臂。"告诉大家——不要和弟子们硬拼——他们人少——我们人多——"
"我们——"
小七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对着身后的药奴们。
数百名药奴。他们中有人受了伤,有人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战斗——他们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种药、搬药、被药。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
数量。
"他们——打不过我们的——"小七的声音在颤抖。他的胸口在流血,他的视线在模糊,他的身体在摇晃。但他的声音——在火海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药奴的耳中。
"他们——只有几十个人——"
"我们——有几百个——"
"不——"
"我们——有几千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整个药王谷——有几万个药奴——我们——被关着——被打着——被杀着——"
"但如果我们——一起上——"
"他们——挡不住——!"
沉默。
然后——
一声怒吼从药奴中爆发。
不是一个人的怒吼——是所有人的。
数百个喉咙,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咆哮中包含了九年、十九年、二十九年的压迫、屈辱、痛苦和愤怒。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被允许表达的情感,在这一刻——
全部释放了。
"冲——!"
药奴们冲了。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灵力。没有修为。
他们有——
手。
有脚。
有牙齿。
有一具——虽然瘦弱但还活着的——身体。
他们朝那个弟子冲了过去。一个人被剑砍倒了,十个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冲。两个人被灵火烧伤了,一百个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弟子疯了。
他的剑不断地挥出——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但在数百名药奴面前,他的剑——
不够快。
第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药奴——他用仅剩的七根手指,死死地抱住了弟子的腿。弟子一剑刺入了他的胸口——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个几乎站不起来的老药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整个身体挂在了弟子的手臂上。弟子的剑在老药奴的重量下偏了——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弟子被拖倒在地。
他的灵力还在——他的修为还在——他可以用灵力将这些蝼蚁全部震飞。
但——太多了。
几百个身体压在了他的身上。几百双手撕扯着他的衣服、头发、皮肤。几百张嘴在他的身上咬——用牙齿——用药奴仅有的、最后的武器——
弟子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穿透了火海,穿透了暗红色的天空,穿透了整个药王谷——
---
小七没有看到那个弟子的结局。
他在老者的搀扶下,踉跄着退到了药园的边缘。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火焰灼烧过的皮肤在冷风中散发着焦糊的气味。他的脸色灰白如死人,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了九年的眼睛——
亮了。
他看着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药园。
火光冲天。灵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炼丹炉在高温中崩裂变形。那些药王谷数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灵药储备——在药奴们的愤怒中,付之一炬。
远处,更多的药奴从地牢中涌出。消息在药王谷内部像野火一样蔓延——"药奴起义了!"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了静水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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