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真惊魂未定,便被她推搡的这人一把甩开,跌倒在地,后来回想起,只庆幸未将她甩至门边直面那横冲直撞的光焰。
然而此时,那花火往门厅里冲射,在厅中四处炸开,温尚真只能抱头缩颈,闭着眼等那些烟花炸完。
约莫炸了十几声,那爆声才结束,喧闹人声渐渐靠近,厅中陆续进了人。
“尚珍小姐?你没事吧?”丫头妈妈们先过来探看,将狼狈的温尚真拉起来。
温尚真白着脸摆了摆手,理理衣裳,跟着她们往外瞧。
罪魁祸首的那个花盒子烧得烟黑,不知被谁踢得远远的。商知予正站在铺满的花爆间,一张玉寒的脸似挂着冰凌,谁敢上前便将谁戳个寒凛凛的洞来。
没人敢上前,仆佣都站得远远的,低头偷觑。
这主楼前厅,向来是用来招待宾客、以及全家上下商议事务的,如今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所幸没起大火,只是沙发被烧了好几块,墙壁上的祖宗像是白日祭祀时挂起的,如今祖宗脸上一团黢黑,没了面子。
没了面子的岂止是祖宗,商元帅的脸比祖宗更黑。这会人都移入后边内厅里,商元帅暴叫如雷:“是哪个,自己站出来!我饶他半条命!”
站着的合着双肩,坐着的并拢双腿,知情的人低头不语,事不关己地则瞧瞧这个望望那个。
“尚珍,你也太不懂事了!”商太太眉头拧成川字。
温尚真唇角一勾,目光沉沉:“怎么又想赖我身上?我也是受害者。”
“正厅里只你一人!不是你,难不成还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小子么?”商知乐是向来不吝于添油加火的。
“可不是么?”温尚真哼笑。
“王副官!”商元帅怒吼。
温尚真怕痛得很,但这会儿她半点不怵:“又想打我?商家平日里就是这样治军的?不求证据,不分青红皂白,看不惯谁便指着谁说有罪,还自诩文明进步的家庭。”
“文明?”她呵笑一声,目光凉凉地在众人身上扫过,“不是说我是客人么?且不说此事与我无关,便是我真做了,难道你们这些文明种子就不能宽宏大量?若是什么王总长李总长来了,只怕将正厅烧光了,你们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不是她。”商知予双腿交叠,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锋利的下颌上。
温尚真看向他,见他满脸漠然,只是漫不经心地陈述事实般。她平静道:“既然此身分明了,我这个客人就不叨扰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直到出了主楼,走在回小楼的石板路上,她绷紧的脊背才微微一塌。温尚真抬头,月儿尖尖细如钩,她对着那黯淡的月牙眨了眨眼,才轻笑一声,摇摇头朝着寂静的小楼慢慢踱着步。
回屋后,温尚真换下衣裳,热水瓶是小荷中午送来的,里头还温热着。
她将热毛巾敷在脸上,迟迟没有揭开。她还以为,这数月里和这些人相处得还算和睦呢,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商家人本质就是瞧不起她,没有别的原因。
倒显得她像个小丑。
移开毛巾,眼眶和鼻头都被烫得微红,温尚真简单洗漱,便上床躺下了。
一时间睡不着,她开始漫天思索,新年过后没几日就会开学,上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她不可能真的从中学一年级一步步往上读,她需要的是自由自主,而不是这些还不那么成熟的知识。她要先摆脱婚约,才有资格谈自由,该怎么摆脱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代,一边要求女性“文明进步”,一边又要求她们乖乖听话。
不嫁给商知予,也会嫁给别的男人,指望“擦亮眼睛”找一户更好的人家?不,这个逻辑就是错误的,这条路径只会让人失了智,跳入另一个火坑。为今关键在于尚珍的父亲,或许还有尚珍的兄弟。冲动之下回临城也是万万不能的,在商家她是客人,是让人嫌弃的远房亲戚,是不受待见的未婚妻,但回到临城,她可能就是娜拉了,幸运地话,被尚父许给某个海尔茂作玩偶,不幸的话嫁给某个孙绍祖作贾迎春,说来说去都由不得她。
在商家还有一丝机会。
今日受了一番惊吓,本就心神疲乏,脑中思索着,还真起了一丝困意......
“尚珍小姐?尚珍小姐?”
温尚真睁开眼:“小荷?什么事?”
“尚珍小姐,我是元妈。”屋外响起另一个成熟些的妇人声,“老太太让我们过来请您一同用年夜饭。”
温尚真面上浮起一丝讽笑,这是厘清真相,来递台阶了?她胸口冒起一团火,刚要叱声,又生生忍住了,学还没入,闹得难看只有她吃亏。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将门打开,面上清清淡淡的,也没什么笑容,“元妈,小荷。我今日被那花爆吓着了,有些头痛胸闷,麻烦你们告老太太安,我就不过去碍眼了,没的损了过年的和乐气。”
说罢也不等回应,将门关上反锁,不轻不重,说出去也不像是闹脾气。
将人打发走,温尚真索性将电灯关了,再来人也只做不知。
这一闹,拜年她也未出现,只在床上躺着,除了唐玲过来瞧了眼,小荷照旧送热水饭菜来,一切热闹与她无关,便是正月初三商知悦特意来问她第二日的舞会事宜,温尚真也拒绝了。
商知悦连称可惜地离开,温尚真却一心等着开学。
开学这日,老太太将她喊过去叮嘱训示,仿佛先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也是,在她们眼里,大概得罪了她和得罪一团棉花没有区别。
温尚真面上平静地听着。商知悦在一旁不断催促,逼得老太太终于闭了嘴,才让司机将她们送往学校。
到了校园中,温尚真终于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学校里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三三两两,语笑如莺,一派生机勃勃。
到了教室前她便同商知悦分开了,温尚真先去办公室报到办理手续,抱着书本随老师一起进了课堂。
“这是我们班上新来的同学尚珍。”带她的老师姓吴,齐耳短发,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比底下这群天真烂漫的少女大不了几岁。
劈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温尚珍鞠躬微笑道:“大家好,我叫尚真,以后请多指教。”
吴老师给她指了个位子,尚珍十六了,个子也高,只能在后排坐着,她坐下后,旁边的女生对她笑了笑,温尚真也带着笑意颔首。
下课后,一旁女生迫不及待地将椅子拉近了,“我叫贾芳。你真高,你多大年纪呢?”
温尚真笑了笑:“你好贾芳。我比你们都大,所以长得高些,已经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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