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山山脚下的市集每十日一次,不仅热闹,还有趣,常卖一些别具一格的小玩意儿,譬如自家打磨的独一无二的水晶手串,自制的留色长久、香味独特的凤仙花汁,从小到大叠套了十多个的不倒翁娃娃。以上均出自谢如珍的闲聊之语。
段南音自是十分感兴趣,和许夫人早早申请今日下山,让谢如珍带着她一道逛逛。
许夫人恩准了,还忍不住嘀咕一句:“二娘子前些日子还说谢姨娘害你,现下你们俩好得和什么似的。”
段南音活一手好稀泥:“家和万事兴,我瞧着太太与二太太也快握手言和了,自然效仿着,让这日子安生着过下去。”
许夫人不悦地暼一眼段南音。她虽对段南音并无多少真心关怀,但总归现下不愿段南音出了什么扯上她的岔子,于是将带上山的大半护卫都点给了段南音。
厚脸皮如段南音都略略受宠若惊:“太太,听说这上下山的路十多年都未出一件祸事,这个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许夫人道:“你毕竟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娘,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是当心些好。”
段南音想了想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傅连锦,也觉得如此安排颇有必要,便满口“多谢太□□德”地应下了。
临下山前,一切顺遂,只一件小插曲:云岫突发腹痛,腹泻不止,怏怏病倒了。
段南音问了问她想要些什么,宽慰她好生躺着等她回来,便领着一帮披甲带刀的护卫浩浩荡荡出发了。
*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下。车里的段南音刚打起帘子往外望去,段彻便来车前汇报:“前方大树挡道,属下正安排人手清道,还请二娘子与谢姨娘稍候片刻。”
段南音心下纳罕:近几日并无狂风暴雨,怎的会有树倒在路中央?
一丝不安无由升上心头,她扣住袖中匕首,对谢姨娘道:“我下车看看。”
下了车,段南音环视四周。山中林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去大半天光,风穿林叶,簌簌作响,一切看似与寻常无异。但段南音还是莫名觉得东南方风声有异,她凝神眺望那处,透过薄雾与杂草,一片黑色衣角鬼魅般飘过。
段南音心头一紧,还欲再看,倏然听到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
一支箭直直冲段南音而来,段南音猛地俯身大喊:“有刺客!有山匪!”
众人被这意外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之后,段彻开始大喊指挥调度所有人:“所有人分散,找好障体!”
话音刚落,一波箭雨纷纷而来,密不透风,带着绞杀所有人的森然气势。
有一二护卫躲闪不及,肩上中了一箭,霎时血染衣裳。
但所幸段彻指挥及时,更多人借由山形和树木的掩护,躲过了第一步杀招。
彼时在段彻说话之前,段南音便一把拉下车上似乎被吓得呆愣的谢如珍,狠推着她一起躲在了一块大石之后。
段彻匆匆赶来,确认段南音与谢如珍暂时无事,松了口气,急急道:“我等誓死护卫娘子与姨娘突出重围,二位跟着我,不要离了太远。”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自两侧密林、崖边乱石后暴起蹿出,皆是蒙面束发,短衣劲装,腰间钢刀寒光闪闪,转瞬便合围而来。
段家护卫齐齐抽刀出鞘,与黑衣人拼死搏杀。刀锋相撞的铿锵、兵刃入肉的闷响、众人的怒喝嘶吼瞬间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山间宁静。
段南音与谢如珍被段彻与最精锐的几位护卫护在身后,段南音紧紧攒着谢如珍发抖的手,刀光剑影之中还转头安慰她:“别怕,躲我身后。”
谢如珍咬唇点点头。
段南音看着谢如珍煞白的面庞,内心陡然涌起一股怪异。
她想:我为什么不害怕?
这伙儿黑衣人虽是穷凶极恶,但各个惯用蛮力,行动少了章法。
段家部曲毕竟受过段老爷和段南玉的训练,摆出合围阵型,两两互为倚靠,循着黑衣人的薄弱点各个击破。
眼看段家人逐渐占了上风,倏然草丛后又跳出一批黑衣人,同样的打扮,下手却明显更为狠辣,配合上也更为老练。
过不一会儿,他们便扫乱段家阵脚,合力攻击段彻处,钢刀劈砍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段彻应付不及,渐渐露出疲态,一招不慎,臂膀生生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主心骨受了伤,其他护卫的阵型也越发乱了,几个黑衣人趁势逼近段南音。
一刀朝谢如珍劈来,段南音猛得推倒谢如珍,刀锋险险从谢如珍面上擦过。
那人见一招落空,刀锋瞬间转向,直直朝段南音挥去。
电光火石之间,段南音被一股惯性牵引着迅速折腰,袖间匕首出鞘狠狠割破那人左腿。
那人狂叫一声,钢刀砍入一旁树木半寸。
他正欲拔刀再砍,倏然段南音又已站到他面前,冲他粲然一笑。
这样的生死时刻,美人依旧是美人,那人被笑意一瞬恍了心神。
正是那一瞬,段南音水袖流动,匕首寒光一闪,那人喉咙便绽开一道血口。
他死死捂着喉咙倒了下去,喷溅出的血水砸了段南音一脸。
满脸的血,温热腐臭,她心中却不是惧怕,而是熟悉……段南音怔住了,沾血的匕首从手中滑落,落到被鲜血染红的白色雏菊上发出闷响。她想,她甚至没有思考,便能熟练躲避刀锋,甚至顺手媚笑反杀一人。她的前半生,究竟是怎样的人?
另一个黑衣人瞅准段南音愣神的片刻,大步窜到她面前横刀直击她腹部。待段南音回过神,刀已近咫尺,段彻大叫:“二娘子!”然后是一声刀扎皮肉又拔出的闷响——
段南音诧异向前看去,谢如珍替她帮她挡了一刀,鲜血从她嘴角渗出,她转头朝段南音安抚式的笑了笑。
段南音接住她缓缓下沉的身体,血液汩汩流出,让她苍白单薄如蝴蝶。
全身血液涌向心脏,愤怒满得快要溢出,将谢如珍放在树边靠好,段南音从脚下死尸身边捡起匕首,与那人冷冷对望。
她看出那人轻蔑的眼神。
他与曾经的她都认为她只是一个柔弱的贵族娘子,纤细的脖颈不堪一握。
但现在不同了,在她仍然遗忘一切的时候,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段南音默默对失忆前的自己说:我知道你可以杀人,我知道你拥有杀人的能力,我把一切招式全忘了,但我相信你还有一些不被忘却的东西留存在我这里。
钢刀直冲段南音面门而来,段南音扬手以匕首格挡,匕首划过长长刀刃发出铮鸣,虎口震得生疼。
如此这般几次来回,段南音连滚带爬好生狼狈,却生生抗住了凌厉刀锋。黑衣人眼见段南音明明已是砧板鱼肉,却偏偏无从下手,心中愈发急躁。
恰巧此时,段南音朝着他身后大喊一声:“段彻!”
黑衣人连忙回身,一眼瞥见段彻还在与他人缠斗。他啐了一口,蓄力又欲回身砍去,却在回身那一刻被一把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扎进心脏。
半跪的段南音在他耳边喘着粗气。
黑衣人瞪大双眼,满脸惊诧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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