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婉拭了拭未干的泪痕,理了理心神,妥当好情绪。
远远侍立的仆役早早在车架前候着,接过代婉的书芨。
没有旁的吩咐,便驾车行去侯府。
直至稳稳落座在隋京身侧,代婉还是浑浑噩噩的糊涂。
一团浓雾塞在脑门里,连知觉都蒙上一层雾气,感受不真切。
车内的熏香袅袅攀援着,蒸腾出暖人的热气,僵坐了许久,代婉忽而福灵心至,回忆起白日一桩事。
适逢休课饮茶的功夫,宗族交好的凑在一块儿,百无聊赖着打发些时间。
言语间打趣着应涓不日将来的生辰。
应涓脾性好,同谁也都应两句,只说到时候必有请帖拜上,尽可来玩。
语罢,视线炙热又克制的凑向代婉,却不敢离得太近,只怕永嘉郡主又因此事发作。
代婉对这些闲话是一概不听不接的,左右拜帖会送到侯府,去不去自有隋京思忖。
原本是一团和气的热闹,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谈起教授书法的隋京。
因着闱试,隋京要晚些才能授课,许多小辈遥遥见过隋京一面后便久久不能忘怀。
“隋侍中的生辰与你差不了几日吧?”
出言的是七王爷府的一名庶子,命萧榕,身形瘦瘦的,连带着脸肉都薄,唯独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让人瞧见便欢喜。
应涓与他私交甚好,遂笑逐颜开地点点头。
“我是五月廿三的生日,子岑兄长晚一些,是五月廿四的生日。”
"那……那隋侍中往年设宴会请……会请子侄弟妹嘛?"
萧榕是几人中年岁最小的,一番话说得七拐八拐,就差把我要去隋侍中的生辰宴写在脸上了。
应涓瞧他一副热急的模样,为难地蹙了蹙眉,却不好开口。
反倒永嘉远远地瞧见他们说话,不请自来地挤在应涓身边,差点将他撞翻,所幸永嘉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了应涓。
也不管脸红的似同熟透的虾子般地应涓,自顾自地启唇:“隋侍中何时办过生辰宴了?”
骄纵的眉眼高高抬着,既凌厉又清艳,尊荣窝养出来的傲气劈天斩地的,谁也不怵。
她睨着萧榕,高高打量着,牵唇一笑道:“也对,你阿娘是渔村的渔女,自小长在穷乡僻壤的,自然不清楚京中的情势。”
萧榕难堪的面容失了血色,白齿死死咬着腔子里的嫩肉,思及母亲和自己的处境,王妃高抬着眉眼冷声的威胁犹在耳边。
不能惹事,喧腾的血肉最后还是被权势一柄剑砍了个七零八落。
永嘉才不去管一个王府庶子的暗恨,拧身瞧向一语不发垂着眸的代婉,眼珠转动,噙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来。
“你可知隋侍中为何不办这生辰宴?”她顿了顿,未等应涓阻拦,一顿话如冷箭般麝香代婉,“自然是侍中幼时,长公主被恶妾所逼,退居公主府,隋侯又一心求道,舍下可怜的隋侍中,都自寻清净去了。无人替他周全宴会罢了。”
“永嘉,前日里子岑兄长的话你可是忘了?”
应涓梗着脖子拽了拽永嘉的手腕,视线一瞥一瞥瞧过去,却什么也瞧不真切,习惯了一团雾蒙蒙,习惯了瞧不清的万象,第一次产生了酸酸的不习惯。
远远坐在窗边的代婉,他却什么也瞧不见。
代婉始终垂着眸,辩白不出几句,也无法辩白,连同她自己不是也认为亏欠吗?
不然怎会任他拨弄。
瞧着代婉鹌鹑似得沉默,永嘉郡主燃起的小小火焰被掐灭,没好气地又坐了回去,狠狠瞪了代婉一眼,也不管她知不知晓。
少年人的注意很快又被旁的新鲜话题夺走。
代婉不动声色的坐在原地,执笔的手久久未动,凝在笔尖的浓密丝丝汇成一滴,重重滴在净白的宣纸上,洇开一片参差的痕。
如同沾染在指尖的墨迹,久久难以褪色。
代婉压低眼睫,瞧着自己的指尖。
旧墨未干又添新迹,晚间用过饭还要去上隋京的晚课。
原本入了宫学,隋京便没有理由再拘着代婉学书。
殊料,那人眯着狐狸眼,言笑晏晏道:“妹妹不是哭诉过,怕做兄长的不管幼妹吗?为兄这是在身体力行,叫你安心。”
代婉扶额,也只能任他折腾。
毕竟名震天下的隋侍中的指教,还是令人颇有进益的。
几盏茶的功夫,便行至侯府。
隋京没有多言,只是碧清的眼眸扫了代婉一眼,便款步去往荇院。
月光下,鹤影逶迤。
代婉在他身后福身,自知是用完餐食,便要乖乖去捧书夜读。
也不知自个儿这刻苦的模样,举场上能得个什么名头。
月沉如水,梳洗停当,代婉才执灯兀自前往荇院。
里间的小圆已经睡得酣甜,银环被留在院中,有什么要紧的事,还能周璇几分。
沈嬷嬷如今只在休沐的日景才会指点庶务。
是以,代婉晚间只学些宫学里的东西。
今日当学《盐铁论》了。
来得勤了,已不必经过通传,便可径自入院。
隋京惯常的过午不食,只是长夜寂寂,公务繁忙,倒是会煮些清香的茶汤,以褪疲意。
入室便是暖人的酽酽香气。
代婉请安后,便落座在书案前,不懂的字抬首便问,隋京虽神思聚在手中的公文,却也答得极为耐心。
只是偶有沉吟片刻后才出声,代婉飞快地瞥了一眼隋京,犹疑片刻后才斟酌着启唇:“兄长可有注解本,婉娘可对着注解本先行理解,若有实在不懂的,整理下来,择期再为请教。”
隋京闻言,挪开眼前的公文,露出一张似仙的面容,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蹙起。
也罢,时辰已经不早了,无须空耗。
“倒是有一本注解,在上房主屋。”
修长的指节随手搭在屈起的膝骨上,有节奏的轻轻搭着。
代婉起身,微微欠礼。
“让流云陪你去。”
隋京只淡淡交代一声,又专心在公文上。
唯独留下似被雷劈的代婉。
寻常人家的兄妹到了年岁也有割席之礼,不轻易亲近,或踏足隐秘之地。
居室到底有些私密,故而代婉心生几分怯意和羞然。
玉雪洁白的隋京慵然坐在那处,坦坦荡荡,到显得自己促狭。
是以莲步轻移,余下一片馨香,便向着主屋去了。
隋京的寝室,净如其人。
装饰多以沉香木为主,色调低调华贵,没有一丝杂物,一概条陈打理的克制整齐,各得其所。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冷香,与隋京身上的香气一致。
“姑娘稍坐,奴婢去替您寻书。”
流云是家生子,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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