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了第二日,早朝歇了,礼部侍郎李清和尚仪局崔尚仪捧着这次小试的所有卷宗,并将此次小试中遴选出的三份最优文章,呈递给洪庆帝。
洪庆帝端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抬手揉着太阳穴,黄色镶着蓝色衣缘的窄袖微微落在腕子间,手指揉捏间无意碰触到了翼善冠,冠后的折角微微晃着。他先翻了最上面那份,扫了两眼,没说话。
又看第二份,眉头微微松开。
待看到那份梅花小楷的文章,向来威严的眸子忽然顿住了。
小试那篇策略是他亲自出的,因为到了九月里,赣州府、台州府、文州府多发洪灾,而河道又不通,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上的折子快把文华殿的桌子腿给压断了。
而且洪庆帝幼年时节因为被先皇宠妃陷害,藏身西内,环境又差,经常染肺疾,尽管勤政但也时常力不从心。所以洪庆七年后,都是早朝后去文华殿批阅章奏,一般亲批的都是大事,庶事都被司礼监送到内阁了。
而这河道修葺一事,原本是送到内阁的,但是又被谢迁、陆建和刘东阳给送了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台州府、赣州府的洪涝一事。
这河道修整,势在必行。
今日早朝,又重新议论了,但是仍然没有结果。加筑河堤,少说五百万两雪花银,如今国库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用在修筑河堤上,而且河堤已经数次加筑。
所以,洪庆帝在女官选拔时,故意用了这个议题做策论的小试。
其实,也没想女孩儿能提出什么好的办法。
但是这梅花小楷写的治河策略,却条理分明,句句落在实处。从河道上游泥沙到分洪治沙,都论证的极为到位,尤其是她还提到,河道修整不在加筑河堤,河堤越高,河床越淤,溃堤则更甚。
治河如治国,堵不如疏。
洪庆帝看完,沉吟良久,提朱笔在卷首朱批了一个“甲”字,又圈了一道红圈,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说:“传朕口谕,郭贞玉为甲等第一名,文章刻印,发往六部传阅。”
洪庆帝手指微微敲着桌面,眸光掠过那些章奏,难怪那日宜春侯来求退婚口谕,说的那般自豪。
说他家的贞玉,不是寻常的女孩子,是有大才气的。
果真如此。
洪庆帝松了松腰间的玉带,脑中突然想起谢怀庆来,那个混小子也该向宜春侯府家的二姑娘学习学习,整日里斗鸡走狗的。
而且前阵子东厂那边的还传来,那混小子调拨了一个小时的烟花,在河畔指使八个小太监整整放了一个小时。
也不知道怎么治治这小子。
洪庆帝叹了口气,又想起郭贞玉的治河策略来,不由弯弯唇,朝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覃吉吩咐道:“去宜春侯侯府一趟,按状元例,赐宜春侯府二姑娘郭贞玉,金花一对、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
话音一落,李清和崔尚仪不由对视一眼,宽袖落下来遮住了手。
李清是礼部侍郎,见得场面相当多,但是下朝出宫时,他明显觉得袖子里的手全是汗。这是大魏自开国以来,第一例,第一例女子小试得状元的待遇。
他侧头看了崔尚仪一眼,崔尚仪面无表情,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很快,这消息传遍了六宫,传到二殿下李景宜耳中,则是在傍晚。
他正在东次间里翻着博古书橱上的一本子会要,贴身内监从正堂穿过透雕香楠木雷纹落地罩的暗门,朝着他行礼,又低低说了几句。
李景宜翻着书的手一下顿住了,一双凤眼微微抬起,亮黑色的眸子里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谁?再说一遍。”他合上书,皱眉看向内监。
“宜春侯府家二姑娘,郭贞玉。”内监何安又重复了一遍,“圣上是当着李侍郎和崔尚仪的面,亲批的甲等第一名,还按状元例赏赐了。”
何安觉得这事儿,也很稀罕,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过,便多说了一句,“如今都在传,说这位郭二姑娘才学过人,巾帼不让须眉。”
李景宜没接话。
他转身朝着南面的翘头案走去,手指微微触了触那只青瓷花瓶里的凤仙花,触了很久。
上辈子的郭贞玉,他记得很清楚,永远是端端正正的,说话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吞的白水,除了床榻外,让人没有半分兴致,极为无趣的一个人。
所以他总是初一十五的去,白日也去,不干别的,就做那件唯一会让她变得生动的事儿。但是一旦结束,她就会再次变得安静而端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么寡淡无趣的一个人,怎么能写出那么锦绣的治河策略?
而且是父皇朱笔亲批,父皇最近身子不太好,亲批的章奏极少。
李景宜的手指在花瓶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没什么出挑,被端方和规矩束缚住的女子,怎么这一世,就忽然成了甲等第一了?
是她一直再隐藏她的真性情和才学,还是说她提前知道了题目,提前预备了?
想到这里,李景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偏过头,对何安说:“去查一下,这次小试的题目,是谁出的。”
何安一愣:“殿下是怀疑……”
“去查。”李景宜没有多解释。
何安应声退下。
东次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瓶子里插着的凤仙花,在月影下衬托的无比的瑰丽诱人。
李景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上辈子郭贞玉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再想想今日那篇甲等第一名的治河策论。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大步出了东次间,小跑出抱厦,朝着仁寿宫去了。
酉时到戌时,是父皇去仁寿宫跟太后请安的节点,他要禀告父皇,郭贞玉有可能作假了。
***
夜色深沉,宜春侯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荣氏端坐在正堂八仙桌右侧的鸡翅木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新的楠木佛珠,扫了一眼,底下两排椅子上坐着各房女眷。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二姑娘退出女官选拔。
这个事儿,上次她在祠堂里已经跟郭贞玉说过了,但是依旧没有行动。
“贞玉,祖母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荣氏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话一出,二房正妻梅氏端起茶盏,掩盖神色,心里想着,的亏自己生了四个儿子,虽然是四个笨蛋,但至少不会被荣老太太磋磨,一个好好的青云路,非要给拦着。
顾姨娘听了则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一双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欢悦,她女儿得不到的,最好郭贞玉也得不到。
冯氏则抱紧了怀里的郭贞芊,一句话也没说,一眼也没看郭贞玉。因为上次荣老太太罚郭贞玉跪祠堂,她让郭贞玉道歉,郭贞玉跟她说她不如顾姨娘护着女儿,说只会推出自己的孩子去道歉,还说日后莫要再管了。
冯氏觉得郭贞玉这是在往她心口上插刀,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是郭贞玉太不听话了,太逆反了。既然这般插刀,那便不是她的孩子,反正她还有郭贞湘和小女儿郭贞芊。
冯氏心狠起来,也是真狠,就真的一眼未看,就觉得郭贞玉是个外人一般。
冷漠而决绝。
众人扫了冯氏一眼,又纷纷看向郭贞玉。
郭贞玉跪在正堂中,脊背挺得直直的,耳边的透明的耳铛微微晃着,像一杆坚韧的青竹。
不屈不挠。
郭贞玉看着正堂上悬挂的那副八仙过海的挂画,却也觉出各房女眷对她的凝视,顾姨娘幸灾乐祸,三妹妹郭贞玥故意道:“二姐姐,您就听祖母的吧,祖母都是对的。”
二房正室梅氏则叹了口气,一双眉眼里闪过怜悯。
独独她的母亲冯氏抱着郭贞芊在那里轻轻哄着,哄着四妹妹睡觉,丝毫不在意她。
郭贞玉笑了笑,她真的很感谢自己重生了,能不在意,至少不那么戳心戳肺的在意,要不然她生母冯氏的做派,真的能怄死她。
也就是这一刻,郭贞玉觉得自己是自己,母亲是母亲,谁也不是谁的寄生和附属。仍有尊重,但也多了距离,一种可以自我保护的距离。
“祖母,”郭贞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很端正很稳,“孙女若凭本事考上了女官,一定会去!绝不退缩!”
“本事?”荣氏将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你不好好在闺中做女红,相看夫婿,抛头露面去考什么女官,你这叫丢脸!不叫本事!你哪里来的本事!”
“老太太说得是。”顾姨娘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挑拨,柔媚道:“二姑娘也不小了,你不出嫁,玥儿,芊儿就不能说亲。再说了你去考女官,若是考的差了,外头还不知怎么传咱们侯府。你这不是打老太太的脸么?”
“就是,二姐姐,那女官有什么好的?整日里讲经筵,还要跟那些尊贵又脾气大的公主、郡主置气,还不如在府里安安稳稳的。”郭贞玥挑着细长的眉眼,声音娇娇软软的,好像是帮她,但是话里却带着刺儿。
郭贞玉转头看向顾姨娘和郭贞玥,微微弯唇,眸底闪过静和,反问道:“那姨娘为了让三妹妹去尚仪局,在白日里就缠着父亲,往榻上去做什么?”
这话一出,顾姨娘吓得脸色煞白,红唇微微颤抖,一下子跪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最烦这些后宅妇人缠着她的儿子,尤其是白日里。
这是犯了忌讳。
顾姨娘朝着荣老太太磕头,哭的像一朵经了风雨的小白花,“母亲,是夫君他……不,是二姑娘造谣,一个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等话来。”
这话头就一下子指向郭贞玉。
郭贞玉没什么表情,上辈子,打死她,她也说不出来。
但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吃了太多的苦了,也知道吃苦多了没什么福分,就是能吃苦而已,所以她现在不在意什么面子里子的,就谁伤害欺负自己,自己就回报回去。
而且还要扎的对方疼的直不起身来。
谁让她们无辜攀咬人呢。
咬人,就得打。
“放肆!”荣氏霍然起身,指着郭贞玉的手指直发抖,“你、你竟敢这般行为无状,像个男子一样的狂悖!来人,请家法!”
屋里瞬间冷了下来,女眷们大气都不敢出,郭贞玥突然也缩着脖子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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