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继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陆睻。
陆睻没答,而是问:“花娘吃过他的亏,你从何得知?”
庾镐面色滞了滞,两手负至身后,笑道:“改日你不妨随我去邺宁河畔的酒家走走。”
陆睻不知想起什么,眉心一拧,是个厌恶的神色,朝他一瞥,未置可否,只问道:“叫上钟表妹?”
庾镐再笑不出来,脸色有些颓丧,“切莫与她说。”说罢,叹了口气,“这师妹倒比师傅还霸道,事事要管。”
阿继嘻嘻地笑,被陆睻扫了一眼,忙掩住嘴。
庾镐无视陆睻送客的吩咐,往榻上一坐,问:“你叫人盯着她?”
“嗯。”陆睻从身后书架上取了一卷书册,换到次间去看。
庾镐跟过去,追问道:“为何?”
陆睻先没作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才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与你无涉。”
庾镐气得一笑,伸手点点他,不等阿继送客,自己走了出去。
一只脚跨出门外,又折返,面上早不见了前一刻的松快。
“识机,大业未成,莫为儿女情长绊住了手脚,你初尝情爱,在意些无可厚非,只是切不可耽溺于此。”
他握拳抵唇咳了咳,“适才我叫你去邺宁河畔并非全然是说笑,世间女子万千,无外乎楚腰卫鬓、桃艳柳夭,见多了便知不过尔尔。”
陆睻目光自书册上移开,凝眸看他半晌,只道:“你多虑了。”
十九到家已近午时,积玉园早便备好了饭食。
坐下一看,清蒸鱼、红焖鱼、鱼羹、鱼鲊好几盘鱼菜,问了问,青芽道:“符、符将军送来两桶鱼,江上现打的。”
香罗道:“鱼鲊是府里厨娘的手艺。”
十九拨了一块红焖鲤鱼在碗里,一面问:“符将军可有留话?”
翠袖在一旁挑鱼尾的刺,还是青芽回她道:“将军吩咐趁新鲜多做几样,剩的养在桶里。”
十九捧起碗,垂眸静了片刻,才夹起那块鱼腹肉,慢慢嚼着。这鱼新鲜、火候亦拿捏得好,入口只觉香嫩绵软。
正吃着,陆睻走了进来。
香罗忙添了副碗筷,另布置了食案。
陆睻目光掠过那几盘鱼,“今日是鱼宴?”
十九将鱼羹浇在米饭上,道:“符哥哥送来的,郎君尝尝这汤羹,极是鲜美。”
陆睻没作声,夹了一箸烫过的鲫丝送入口中,皱起眉,似是梗在了喉咙。
十九还道卡了鱼刺,一问,他又摇头。她便没再过问,吃了块香蒸鲈鱼,随口道:“听说钱塘的鲈鱼肥美。”
陆睻手一顿,放下牙箸,许是不饿,或者没甚胃口,却又不走,坐着看她吃。
十九没再言语,将各样鱼尝了个遍,连他几时离开的也没察觉。
她这半日没再出过门,独自待在西次间,笔下未停,一张接一张地写着,墨字密布的黄麻纸铺了满榻。
待到夜深,提着一只竹篮悄悄出了积玉园。
身后有人跟着,她也没管,只把脚步放慢些,好叫那人跟上。
此刻月淡星稀,树影婆娑。
她没提灯笼,沉默地融入了幽暗的夜色之中。
陆园花木扶疏、曲径幽深,行走其间,近乎一步一景,不时又有夤夜独有的冷香扑鼻,全然不觉地广路长。
她避开巡夜的仆从,停在一处假山后,搁下竹篮,背着风,取出一叠纸钱在火盆里点燃。
“娘,我到建康了。”
“你说的梅园我去过了,等到年末,我便去看花。”
“明年你生辰,我兴许已带你和姐姐回洛阳了。”
十九挨着石壁蹲下,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片刻,拿折来的树枝拨了拨未燃尽的纸钱。
赤色火线陡然明亮起来,一寸一寸地退缩,明黄的火焰升起,一瞬将她沉静的脸照亮。
最后一丝火光熄灭,她没就起身,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烧烫的火盆已然冷却,才慢慢站了起来。
她从假山后转出,翠袖立在石桥上,背脊微微佝偻着,幽微夜色中,满头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十九走过去,见她面颊湿了一片,心底便似堵了块石头。
“回去吧。”十九说着,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
翠袖抬手拭了泪,过片刻又去擦拭,眼泪仿佛流不尽。
十九闷头走着,一声不吭,这老嬷嬷原来也会哭。
翠袖扭头打量她,昏天黑地的,眉眼唇鼻也看不清。
这时辰了,回屋却又没半分睡意。
她在榻上写字,陆睻给她的字帖,她已临得颇熟。
翠袖也不睡,替她收拾了字纸,在灯下做针线。
十九写完一页,瞥见笔洗旁卷着的麻纸,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小阿姐,盼花节,急羞脸,早开帘,宝郎至,莺歌啼。”
想必是个羞答答的女郎所写。
“嬷嬷可听过这童谣?”
翠袖凝神听着,走过来看了看,慢慢道:“萧叛季,遭报应。”
十九再一读,每句首字相连,果然是这一句,只是不解其意。
翠袖道:“十七年前,季氏禅位于萧。”
“季氏?”十九想起朱雀门下的十几只断手,问,“今日有人因盗掘季氏之墓被砍了手,可是这季氏?”
翠袖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绣那帕子。
十九又问:“季氏为何禅位?”
她只听说抢着做皇帝的,没听过还有让的。
翠袖一双老目好似蒙了薄雾,她将针头凑到灯芯上挑了挑,看眼十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若问萧玞之,自是季氏甘愿退位让贤。”
“季氏所立大夏乃中原正朔,立国之初,季氏曾大肆分封诸侯,原指望诸王匡扶王室,怎料外戚内宦为祸、王室式微,诸王最先叛乱,兵戈相向,争相弄权摄政。”
翠袖抹净针尖,继续道,“后来戎狄趁势南下,匪寇横行,强将豪族纷纷拥兵自立,陷中原于水火。”
十九对着灯焰出神,她听雁姨提过,“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百姓之苦,言语道不尽,娘和雁姨惦记的故里早已非昔日模样。
“烈帝几番为人挟持,辗转于洛阳与长安之间,最终在戎狄攻破洛阳之日自戗。彼时尚为太子的承帝侥幸渡江南逃,萧氏随迁,为季氏立足建康立下不世之功,承帝随后在建康即位,可惜因旧伤复发,继位三年即亡故,传位于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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