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在前面走,虞清商则因身体虚弱,叫两名亲兵备了一乘简易的兜轿。
兜轿晃晃悠悠地前行,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
虞清商抬眼望向北方。
黑暗中,一道蜿蜒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那是阴山山脉的余脉。山体如巨兽脊背,沉默地趴伏在这片土地上,隔开大胤的农耕与北勒的草原。
铁脊城就卡在这道山脉的南麓。
北境道,岚州,怀朔县。如果按现代地图对标,应该是山西北部与内蒙古南部的交界地带。大同往西,呼和浩特以南,黄土丘陵与草原过渡带。
干燥,风大,冬天来得早。
难怪这个月份已经冷成这样。
由于她重伤昏迷,她的大帐内烧了足够的炭火,床褥和帘帐都是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呼呼的大风。
出来时即便穿得厚,但由于病痛,仍旧感觉到寒冷。
就在她打摆子时,前方的谢怀玦转身走回轿边,解下自己的鹤氅,递给她。
“夜风寒凉,大人将就披着。”
虞清商压根儿不跟这个害她挨冻的男人客气,伸手一捞,拿来吧你!
鹤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像书卷和冷檀混合的气息。
两人仍在前进,但这回他走在了轿旁。
大氅带来的温度使身体回温,但很快谢怀玦的一句话,便叫她重新坠入冰窟。
“大人。”他的声音从一旁幽幽地飘了过来,“您真的是虞清商么?”
虞清商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看出来了?
“下官离京前,曾翻阅过虞知州历年战报。”他慢条斯理道:“您用兵向来主动出击,险中求胜。可下官入城三日,所见所闻,皆是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而将军您重伤昏迷,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在帐中悬绳试梁。”
月色在他阑衫上滚动,他微微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这不像虞清商。至少,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虞清商看着这个突然撕破平静表象、露出锋利獠牙的年轻监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怎么办?承认?说我不是虞清商,我只是个臭倒霉搬砖的?然后呢?被当成妖孽烧死?还是被捆起来严刑拷打?
她已经答应去看墙了,可他还是说这种话,他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否认身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因口出狂言被割了舌头的周癞子,突然意识到,坐实原主的身份,才能为她带来最大的便利和保护。
她现在是虞清商,必须是。
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只要装得好,她就不是冒牌货。
原主雁翎谷兵败后,变得喜怒无常,充满攻击性,行事开始刚愎自用。这才会有周癞子怒骂她暴虐无道那一出。
而原主性情的改变,将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她开始模仿原主的神情,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谢玦。
“谢监军。你了解的我,是哪一年的我?是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吓尿裤子的我?还是二十五岁孤军深入、杀穿敌营的我?还是二十七岁雁翎谷兵败如丧家之犬的我?还是现在这个胸口挨了三箭差点死掉,还要被你抓出来挨冻的我?”
也许是虚张声势,但现在的怨气却是实打实的。
“人都是会变的,谢监军。”她扬起尖瘦的下巴,“尤其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你若觉得我不像从前了,那便对了,因为从前的虞清商,已经死在三天前那场伏击里了。”
她说的可是真话。
最后裹紧大氅歪在轿背上,虞清商懒洋洋地道:“现在,要么闭嘴领我去看墙,要么掉头我回去睡觉!”
越往外走,山风越大了。
谢怀玦沉默地往前走着,许久,才飘来一句话,“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唐突了。”
就在她以为他被自己唬住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不过大人,上吊绳结的打法,错了。那样打,死不了人,只会让脖子受罪。”他轻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大人,这座城只需要一个有用的、能守城的统领。”
*
东南墙到了。
亥时过半,这里还在施工。火把插得密麻麻,灯火下人影憧憧,吆喝声、木槌声、夯土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看着挺热闹的,可工地干过统筹的虞清商一眼就看出问题。
就如现代工地上的许多小工一般,不督工永远在拖进度。
只见几十号人挤在一段不到三丈长的墙根下,看似在做对的事,但是各干各的,没有顺序和统管。
虞清商还没完全从谢怀玦那段近乎恐吓的话语里走出来,她现在只想知道这里的差事自己能不能干,试图洗刷一下自己给谢怀玦留下的悬绳试梁初印象。
她让兜轿停下,仰头看那段墙。
火光映在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裂缝已经被修补过,但有些没有。
现存的裂缝从墙根往上爬,大的有三指宽,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最宽的那道几乎贯穿了整段墙,边缘的土已经往外鼓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的肚子。
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土木灵根开始觉醒了。
她在现代的导师是个古建筑修复大拿,因而她也参与了导师接手的不少项目。在研二的时候,她跟着导师在山西大同蹲了三个月,每天爬城墙、测裂缝、画图纸,亲眼看着导师协同老师傅们用传统工艺修了一段明代城墙。
谁说她没有金手指?她可能真的有!
这把能苟。
她兴奋地拍了拍轿杆,指挥道:“抬着我,沿墙根走一圈。”
两个亲兵抬起兜轿,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虞清商伸手扒了扒裂缝边缘的土,深的还是干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在火光里泛着光。
“这谁指挥的?”她问。
人群里,一个人影快步迎上来。
“虞知州!”刘振满脸汗渍,抱拳行礼,“您怎么来了?听闻您白日才转醒,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拖着病体就来了?”
她直接发问,“你们往墙上泼水了吗?”
刘振道:“下官让人泼的。老规矩,新修的夯土墙要洒水养护,防止干裂。”
这话没错。
她的理论知识里,夯土墙整体夯筑完成后,需要进入养护期。在此期间,必须采取?覆盖或洒水?的方法,持续保持墙体表面的湿润。它能有效控制墙体的干燥速度,防止因水分蒸发过快而产生干缩裂缝,从而保证墙体最终达到设计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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