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出问题那天,是个彻头彻尾的阴天。
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风带着滞重的凉意,缠在身上甩不开。
早上出门时我还一无所知,只觉得风凉,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风衣。这件风衣是去年秋天买的,江枕烟说过,这个颜色干净柔和,很衬我。那时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像风吹过书页,可我记到了现在。
上午十点,老板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
“公司资金链断了。”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大家先回去等通知。工资……等公司缓过来再补。”
没有人说话。
十二个人的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闷得人胸口发紧。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马克杯、写满批注的笔记本、用了一半的签字笔、抽屉里备着的胃药,一样样放进纸箱里。隔壁桌的老张伸手拍拍我的肩:“墨书,你还年轻,没事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走出写字楼,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把整座城市裹进水汽里,远处的红绿灯都模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枕烟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带伞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一只麻雀躲在屋檐另一角,抖着翅膀上的水珠,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
“没带。”我回她。
过了几秒,她的消息又跳出来:“我在图书馆,你过来吗?我有伞。”
我没立刻回。
不是不想见她,是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失业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任由它轻轻扎着。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图书馆离公司不远,慢慢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一件浅灰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
“走吧。”她说着,撑开了伞。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她的肩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的轮廓。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安安静静的,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公司那边……”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
“暂时放假了。”我避开她的目光,看着脚下被雨打湿的路面。
她没有再追问。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落了锁的旧书店,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小摊,还有一排被雨淋得发亮的自行车。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动,伞骨又往我这边倾了半寸。
“你那边淋到了。”我伸手要把伞推回去。
“没事。”她按住了伞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看向她的左肩,浅灰的针织衫洇出了一大片深灰的印子。我们就那样无声地推让了几回,直到绿灯亮起,谁也没赢过谁。
走到我住的那栋楼下,她收了伞,把伞柄递到我手里。
“拿着,”她说,“明天总要出门的。”
我接过伞,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就站在雨里,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安静的等待,像在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站一会儿。
“上去吧。”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衣服都湿了,别着凉。”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雨里,没有走。看见我回头,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快上去,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上了楼。
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那只纸箱还放在门口,边角被雨淋湿了一块。我蹲下来,把湿掉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我很久以前抄的诗,墨水早已褪色,只剩淡淡的痕迹: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发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小邪神从房间里飘出来,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它只是轻轻飘到我身边,用雾气凝成的小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凉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待业的生活。
这个词听着体面,实则不过是每天醒来,发现今日与昨日并无分别,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日子被拉得很长,每一天都格外空旷。
我开始早起,去楼下喂那只流浪猫,就是江枕烟之前常喂的那只。它现在认我了,看见我就会喵一声,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裤腿。
有时候我出门,会“偶遇”江枕烟。
说是偶遇,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住三楼,我住四楼,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碰面。可她从不解释,我也从不点破,就顺着这默契,陪彼此走一段路。
“今天没课吗?”我问。
“下午有,”她说,“上午没什么事。”
然后我们就一起在楼下走一走,或者在她门口站一会儿。话不多,大多是她在说学校的琐事,哪个教授突然点名,食堂新出的菜味道如何,图书馆的三花猫生了三只小猫。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从不问我工作的事。
某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江枕烟的消息。
“墨书,在家吗?”
“在。”
“能帮我个忙吗?”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屏幕。
“什么忙?”
“我早上出门急,忘带一本书了,下午上课要用。你能帮我送到学校吗?就在我书桌上,蓝色封皮的《诗经注析》。”
“好。”
我回得很快。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一件可以为她做的事。
小邪神从书架上飘下来,晃了晃圆圆的身子:“她找你帮忙!吾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去记录!”它理直气壮,“这种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少了吾这个见证者!”
我懒得和它争,随手拿了帆布包,让它钻了进去。
江枕烟住三楼301,我下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之前说过,门没锁,让我直接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格外整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很多书脊都磨毛了边角。书桌上放着一盏素白的台灯,一个玻璃杯,几支笔,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摆在窗台边晒太阳。
那本《诗经注析》就放在桌角,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翻得卷了起来。我拿起书正要走,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枚梧桐书签。弯腰去捡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摊开的笔记本。
纸页上是她清瘦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开头第一行,就撞进了我的眼里:
“墨书说,孤独是不必特意画出人的,如同月光照在空床上,看见床,便知月光就在那里。”
我的呼吸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再往下翻,一行行写的,全是我。
“今日她说,栏边的女子不是在等谁,只是在等夏天过去。”
“她吹了《姑苏行》,笛声像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来的,落在我心上。”
“今日下雨,她来图书馆找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字迹上,那些字带着温度,一点点落进我心里。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瞬间,她都认认真真地收在了这里。
原来,她也在记。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我,豆豆眼里闪着光。它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我知道它在记什么,可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它。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纸页,我才回过神,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拿起那本《诗经注析》,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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