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怔忪,赶忙要行礼,太子却略微摆手,“不必拘礼了,你们议你们的,只当孤是来旁听的。”
孟钰尚立在案边,半步未离李桢身侧,因太子驾到,李桢当即与其余皇子一同起身相迎。
他这一站直,二人身形忽然挨得极近,近乎成了并肩而立之态。
李桢垂臂拱手行礼,宽大锦袖顺势垂落,恰好遮去孟钰大半身形,将她护在袖影之下。
袖间淡淡的熏香随动作轻扬,徐徐拂了孟钰满面。
方才她对着满堂官吏逐条剖释账册,唇舌不停言说大半时辰,劳心耗神,本隐隐泛着晕眩,腿脚也添了几分酸软。
但清润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身旁人温静沉敛的气息,自己纷乱昏沉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好几分,浑身倦怠也消散大半。
太子步履雍容地一路走近,在二人面前停了一瞬,“五弟身边这位是?”
孟钰赶在李桢开口前,躬身作揖,自陈名讳“回殿下,卑职是秘书省秘书郎孟钰。”
“你就是孟钰,孤可正是为你来的。”
太子出现得比她想象中快上许多,她原以为太子会观望两天才出手,或许也是担心杨弋铨真的趁机处置了她。
眼下看来太子已经入局了。
孟钰心底暗自盘算着情势,蓦地感到一侧的李桢身形微顿。
他定是不明所以,担忧自己会陷入纠葛。
趁着满堂众人目光皆投向刚入厅堂的太子,无人留意案下小动作,她稳住身形,悄悄挪脚,鞋尖轻蹭上他履边。
不过片刻,便觉李桢紧绷的身姿缓缓松泛几分。
此时,太子走到了杨弋铨面前,但杨弋铨只是略微抬手行礼,语气散漫着,“请殿下赎罪,老夫近日受了凉,腿脚的老毛病犯了,不能起身向殿下行礼。”
太子早已习惯了杨弋铨的目无尊卑,虽然当着众人的面有些难堪,但是背在身后的手用劲握了握,到底还是忍住了。
“右相为国为民劳累,坐着是应当的,来人,给孤抬把椅子。”
一旁侍立的堂吏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取来一张花梨木圈椅,稳稳置在杨弋铨身侧主位空处。
太子缓步上前,衣袂轻扬,不疾不徐落座,满室声音尽数消弭,谁也不敢再开口。
“弟弟们都坐吧,不必都站着了。方才你们议到何处了,孤在廊下好像就隐隐听见四弟的声音了,怎么孤到了,反而不讲了呢?”
安王存心有意诉状,两臂松松地摆在扶手上,幽幽出声,“兄长来得晚还不知晓,四弟正要拿孟秘郎定罪呢。”
“哦?孟秘郎有何罪?”太子佯作不知,侧脸看向舒王。
舒王觑了眼杨弋铨,见他垂眸交握着两手,脸色隐晦地辨不真切,他只能自己强硬陈明。
“秘书郎孟钰逾越规制,不是户部中人,却擅自做主厘核计度,协户部无端驳回计簿,她当然有罪。”
“照四弟的话说,那孤更有罪了。”
太子自谦一笑,意味不明的话出口,堂下众人更是闷头不敢吭声。
舒王心中鄙薄,觉得太子装贤君装久了,荒唐可笑,“兄长这说的是何话,与你有什么干系?”
“圣人年年都让孤,作为储君,协理各处置办妥当明堂大享,要确保大礼不出任何意外地行完。而孟秘郎本也是按照规制前去协助户部的,若孟秘郎是错,那孤今日现身都堂参议岂不是更错了?”
太子尾音逐字扬了上去,威严尽显。
舒王面色铁青,低声碎语回了句不敢,太子却未搭理,转头朝向杨弋铨,“右相,你说孤讲得有没有道理?”
杨弋铨压着声轻笑出声,眼神却阴恻恻地瞥向孟钰,“殿下既都这样说了,吾等当然不能定孟秘郎的罪......”
话没说完,便被太子淡淡抬手,径直揽过话头,“孤看此事,不光不能定孟秘郎的罪,反倒该对孟秘郎大加奖赏。”
他目光扫过堂中一众文武,“大享明堂的度支规制错了数年之久,年年耗民糜财,满朝文武竟无人察觉分毫,任由弊端滋生。若不是孟秘郎今日行事果敢,心思缜密,逐条勘破账册端倪,咱们大雍的国库,还不知要白白流失多少帑银。”
话音一顿,太子眸光骤沉,落定在面色僵硬的舒王身上,语气带着凌厉诘问,“长此以往,府库日渐空虚,民生备受拖累,朝野隐患无穷。这般天大的罪责,无人担当,四弟,你担得起吗?”
字字如石,重重砸向舒王。
他本就因方才辩驳失利心存郁愤,现下被太子当众贬斥紧逼,早已怒不可遏。
但都堂之上人等庞杂,尊卑礼制、朝野耳目皆不容他肆意发作,纵使满心愤懑与不甘,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怒意强行按压下来。
最终他狠狠偏过头,袍袖猛地一甩,侧身望向堂外,闭口不再应答半分。
太子素来知道舒王秉性,从不会将多余口舌耗费在他身上,懒得多看一眼,更无意等候他的回应。
杨弋铨何等老谋深算,自当听懂了太子话中的层层深意,那句诘责看似针对舒王,实则分明是含沙射影,尽数对着自己而来。
一念至此,他心头陡然生出无尽犹疑。
孟钰今日逆势翻盘,到底是她天资卓绝,窥见账中漏洞,步步顺势而为,恰好引得太子借势发难?
还是幕后早有人精心布局,蓄意破掉他数年经营?
他又抬眼沉沉扫过孟钰,她立在案边许久,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一个区区秘书郎,搅动满堂风云,甚至引得太子亲自现身。
她到底是谁的人?
不论背后倚仗哪方势力,此女已然成了动摇他根基的隐患,断不能留。
如今太子当庭定调,彻底扭转了局势,再无转圜余地。
杨弋铨收回满是肃杀的眼神,面上扯出一贯老成持重的笑意,“殿下说得不错,此风不能长,孟秘郎方才已为我等细细详解过了,确实有理有据,老夫看可以按她的意思行事。只是不知该如何赏她呢?”
太子拢了拢衣袖,宽仁明断道:“孤已命人草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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