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仙门正史,始于一个飘雪冬日。
凌云宗遗址,断壁残垣覆着薄雪,宛然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叶听竹与凌知岳,并肩立于曾经的问道广场中央,脚下青石板面,血炼夺脉大阵的残痕虽经多年风雨冲刷,依旧隐约可见。
不远处,当年被凌知岳一剑斩开的护山大阵裂隙处,几株顽强野梅于雪中绽出红蕊。
“就从这里开始吧。”寒风中,叶听竹声音格外清晰。
她翻手取出一卷泛黄玉简,这是从凌云宗秘库中抢救出的原始档案之一,上面记载着宗门历年大事。
凌知岳展开一幅巨大空白卷轴,以灵力悬浮半空,卷首上书四个古朴大字:【仙门正史。】
“史家有三难:求真难,求全难,求公难。”凌知岳研墨,墨是特制的,掺了留影石粉末与镇魂香灰,所书文字可千年不褪,且能承载神念印记,“今日我们便要三难同克。”
叶听竹点头,先诵读玉简上重重涂抹的一段,“天玄历九千六百三十七载,凌云宗长老下令,率门下精锐前往……”她顿了顿:“接下来是被删改的内容。”
凌知岳提笔,笔尖凝聚金光,“根据当年幸存者口述、地脉残留记忆、以及从周边村落收集的物证,真实情况是……”
他运笔如飞,卷轴上流淌文字,“天玄历九千六百三十七载秋,凌云宗为夺取灵脉,执法长老凌衡冥一行以除妖之名,屠戮南疆五村凡民共计两千四百余人,毁尸灭迹。时有内门弟子叶听竹察觉真相,劝阻不成,反遭追杀……”
每一笔落下,卷轴都微微震动,仿佛历史本身苏醒睁眼,写到“两千四百余人”时,天空飘落的雪花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发出呜咽声,这是天地对冤魂的感应。
凌知岳问:“要补充细节吗?”
“要。”叶听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无悲喜,只有史学家应有的清明,“记下每个村子的名字:黑石村、青萝村、白石村、樟木村……记下当时主持阵法的七位长老道号,记下他们各自负责的阵眼位置。真相应如明镜,纤毫毕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发黄纸页,是这些年她走访各地,找到的当年受害者家谱残卷、村民日记碎片,甚至,还有孩童涂鸦,上面画着:穿白衣服的仙人从天而降,处处皆是红色血水、断肢残骸。
这些凡人笔墨,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史笔。
接下来三个月,安禾谷书院成了修订正史的总枢,各地共护会分舵不断送来史料。
有从各大宗门藏书阁暗格中发现的禁书记录,有散修家族代代口传的秘密,有妖族以血脉记忆传承的上古画面,甚至,还有几件从古战场出土残存记忆碎片的法器。
每日清晨,叶听竹与凌知岳便在书院最大静室中工作,室内立着十二面玉壁,每面壁上都投影着不同年代、不同地区史料,有些互相印证,有些彼此矛盾,需要逐一辨析。
最艰难的是上古仙凡大战那部分,那段历史被篡改得最彻底,现存所有仙门典籍中,都被描绘成:“凡民受魔惑叛乱,仙门为苍生镇压。”
事实上,叶听竹参悟护生碑时,曾看到过破碎真相片段。
“需要实证。”凌知岳说:“单凭护生碑的记忆碎片,不足以服众。”
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转机出现了,已成为律例研究与编纂司编纂员的弟子吴明,匆匆赶回书院,带回一个层层符箓封印铁匣。
“师父,凌先生,”吴明风尘仆仆,眼中有光,“我在北境极寒之地考察时,发现了一处被冰川覆盖的古战场,当地冰灵族有传说,冰川下埋着不能说真话的石头。我以共护会文书申请开掘,在百丈冰层下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块破损青铜板,表面蚀刻着古老图文,叶听竹指尖轻触青铜板,灵力流入瞬间,静室内景象大变。
众人仿佛置身远古战场: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开裂,无数身影厮杀,战场分成三个阵营。
一方是身着古朴道袍的修士,他们身后跟着许多凡民战士,彼此配合默契。
另一方是服饰华贵、周身宝光缭绕的仙人,这些仙人抽取凡民魂魄注入法器。
第三方数量最少,是些模样奇古的妖族,似乎两难中徘徊。
画面破碎,闪过几个片段:一位凡民将军将重伤修士护在身后,一个仙人狞笑着捏碎手中魂珠,最后是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光芒中战场湮灭……
“这是留影青铜,上古记载重大事件法器。”凌知岳凝重道:“看来上古大战真相,乃修仙者内部因对待凡民的态度分裂而爆发的内战。”
叶听竹久久凝视青铜板:“所以,仙门正统为了掩盖同门相残,为了正当化对凡民的压迫,篡改了整段历史,将反对派污蔑为魔,将凡民反抗定义为叛乱。”
她转向玉壁,亲手写下,“上古仙凡大战实为道统之战,核心分歧在于:修仙者是否应凌驾众生、夺天地造化以奉己身。此战导致上古修真文明崩溃,传承断代,幸存者建立新秩序时,为掩盖罪行、巩固特权,系统篡改历史……”
每一个字重若千钧,修订工作进行到第七个月时,阻力开始出现。
先是几个传统大宗门联名发来玉简,语气委婉地提醒:“历史之事,年代久远,真伪难辨,若轻易改写,恐动摇仙门根基,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接着,某位隐居千年的渡劫期老怪传出法旨,称:“守心真君年少气盛,未历沧桑,不宜妄议古史”。
棘手的是,书院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位教授古典文献的老先生,道号守墨散人,在讲堂上公开质疑:“即便某些记载有些许夸大成分,数万年来皆如此传承,自有其道理。若全盘推翻,今后弟子该信什么?道统何以维系?”
那日课后,叶听竹请守墨散人到后山凉亭喝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如血,守墨散人看着杯中茶水,叹道:“真君,老夫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史书不仅是记录,更是教化之器。有些残酷真相知道了反生心魔,不如不知。”
“那因真相被掩盖而枉死的人呢?”叶听竹平静地问:“他们的公道何在?”
她推过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上面是凌云宗屠村事件中,有姓名可查的死者,共一千七百三十二人,每个名字后面,都简单记载着生平:张大山,白石村铁匠,擅制农具,有一子一女;李秀娘,青萝村绣娘,曾绣百鸟图献于山神庙……
“他们并非史书上的数字,”叶听竹的声音很轻:“他们都曾是活生生在这世上的人,有爱有痛,有牵挂有期盼,他们被夺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在历史中存在过的痕迹。如果我们今日仍选择掩盖,此举,与当年的凶手何异?”
守墨散人看着那些名字,手指颤抖,最终长揖到地,“老夫狭隘了。”
真正突破,发生在深秋。
凌知岳提出了一个大胆想法:“单靠文字修订不够,应在重大历史事件发生地立真相碑,将史实公之于众,任天下人见证。”
“碑文需以众生念力加持。”叶听竹补充道:“让每一个前来瞻仰的人,都能感受到真实历史的重量。”
第一座碑,立在了凌云宗遗址。
立碑那日,晴空万里,碑体取自南疆深山的一块天然白玉石,高九尺九寸,象征数之极。
叶听竹以指代笔,碑正面刻下《凌云宗屠村夺脉事件始末》,背面刻上两千四百余位受害者姓名,能查到多少,就刻多少。
最后一个名字刻完,异象突生,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浮现淡淡光影,像是许多模糊人形,微风带来隐约哭泣与叹息声,这些是残存天地间的怨念与执念,碑文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盛,将光影缓缓吸入碑中。
凌知岳感应着碑文变化:“他们在碑中安息了。”
神奇的是,碑体表面渐渐浮现细密纹路,自然生成,像是大地脉络,又像是无数双手的印记。
此后七日,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当年幸存者的后代,有好奇的修士,也有各大宗门的探子,每个人触摸碑文时,都能看到一段真实历史片段。
碑前,一个白发苍苍老妪长跪不起,她是青萝村屠村时被母亲藏于枯井中幸存孩童,如今已一百余岁,她颤抖着手抚摸碑上母亲的名字,老泪纵横,“娘……娘,有人记得您了……有人替您说话了……”
第二座碑,立于上古仙凡大战的主战场遗址,如今的葬仙渊。
此地常年阴风怒号,据说踏入者必生心魔,叶听竹与凌知岳深入渊底,累累白骨间寻到战场最中心,立碑时,他们采用了吴明从冰川下带回的青铜板碎片,熔入碑体。
这一次异象更为壮观,碑成之时,葬仙渊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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