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华携着谢卿语的手往外走,一路说些京中见闻,方嬷嬷与常哥儿缀在后头。行至垂花门时,迎面正撞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男子一身鸦青直裰,外罩了件月白的银鼠斗篷,怕冷似的将领口拢得极紧。他身量本就高,这样一裹,反倒更显出几分弱不禁风的清癯来。青宁捧着手炉,亦步亦趋跟在侧后。
是谢怀。
谢卿语脚步微顿,敛衽唤了声:“五叔。”
“三娘。”谢怀颔首,淡色的眸掠过她身侧的贵妇人,随即从容执礼,“王妃。”
“哟,这不是谢家的小神仙么。”张梦华笑意盈盈地虚扶了一把,语气却比对旁人多了几分熟稔。她与谢怀原是旧相识——长宁王在京时,同这位谢五爷交情匪浅,府上宴饮往来,她做主母的,自也没少打过照面,“听闻五爷回洛水静养,气色瞧着倒比在京里强些了。”
常哥儿见谢怀很是欣喜,却依旧守着距离,在后头给谢怀行礼,得了谢怀轻轻颔首笑得更是开怀。
“劳王妃挂念。”谢怀声音清冷,礼数却周全,唇角还噙着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过是山水养人。倒是王妃可还好?王爷近日公务想必繁重,王妃应当也有诸多繁琐之事有待处理。”
“可不是。”一提起自家王爷,张梦华便是一叹,两人遂又叙了几句京中旧谊。
谢卿语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只觉这画面有些微妙。她这五叔素来疏冷,对着满堂贵妇也不过淡淡几句,独独对王妃,言谈间竟透着几分故交才有的松弛。她一时竟品出些别的意味来,想来是当年在京中,两家原就走得近的。
她却不知,这份香火情分背后,还藏着一桩宫闱旧事。
长宁王妃与那位盛宠不衰的连贵妃,向来面和心不和。前些年宫宴上,连贵妃仗着圣眷,几番拿话挤兑王妃,堂上诸人慑于贵妃威势,皆噤声不敢言。独谢怀那时尚在京中,身为太子太傅,只淡淡引经据典地接了一句,看似替连贵妃的话打圆场,实则字字机锋,反将那讥诮不软不硬地堵了回去,替王妃解了围。
自那以后,王妃念着这份情,待谢怀便格外亲厚几分。而谢怀身为储君之师,对那母凭子贵、隐隐有夺嫡之心的连贵妃,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好脸色,不过是纯臣本分,不冷不热,敬而远之罢了。
这些前因,谢卿语一概不知,只当是寻常的世交往来。
张梦华是个爽利人,见谢怀是要出门的架势,便顺口问了句:“五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大冷的天,仔细着凉。”
“去一趟工部。”谢怀答得平淡,“圜天大祀在即,有些事拖不得。”
话音一落,张梦华先是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那对杏眼弯成了两弯月牙。
谢怀并不蹙眉,只从容抬眸,眼底噙着一分探究:“王妃因何发笑?”
“没什么。”张梦华拿帕子掩了掩唇,眼底笑意不减,“我是想着——今日工部那些人,怕是要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了。”
谢卿语听得莫名,抬眼看向王妃,却见对方并不解释,只冲她眨了眨眼。
谢怀是何等通透的人物。他淡色的瞳仁在王妃面上停了一瞬,被人背后念叨,才会平白打喷嚏。王妃这话,是说她方才在这园子里,念叨了工部里的什么人。
念谁?为着何事?
他心中有不少念头闪过,面上却分毫不显,也不追问。以他的机敏,这般语焉不详的话头,往往后头还缀着正文。
果然,张梦华由方嬷嬷扶着往马车去,行至车辕旁像是想起什么,回身冲他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对了五爷,工部里头有我娘家一个外甥当差,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五爷若在那儿遇上了,还望多担待些,横竖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也不待他答话,便由着方嬷嬷搀上了车。常哥儿蹦跳着跟上去,掀帘前还不忘朝谢卿语挥手:“语姐姐,我下回再来寻妳玩!”
车帘落下,八銮竹穗轻响,马车碾着薄雪缓缓去了。
垂花门下,只余谢怀与谢卿语两人,并两个远远侍立的仆从。
谢怀立在原处,眸光微沉。
娘家外甥,工部当差,安分守己。王妃特特提这一句,又是当着三娘的面,以他之能,如何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夫人们相看儿女亲事,最讲究先来后到、彼此通气。王妃这是在隐晦地知会他这个做长辈的一声,她已相中了那孩子,属意说与三娘。言下之意,是提醒他这个五叔莫要再另塞什么人选进来,坏了她的谋划。王妃素知他在朝中人脉深广,故旧遍布六部,若他也起意替三娘张罗,随手荐个人来,那她这桩谋划可就悬了。
她怕的正是这个。
谢怀了然于心。
他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心底极深极隐之处,似有一缕说不清的滞涩掠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捕捉,便被他归拢到了“长辈闻得晚辈将要许人、一时的怅然”里去。
三娘才及笄多少时日,怎的转眼就要许人了?
“五叔?”谢卿语见他默然,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怀回神,神色如常:“无事。现下天寒你也回吧,仔细身子。”
“是。”她福身相送,“五叔慢行。”
谢怀转身登车,青宁替他放下暖帘的一刹那,他掀开一线,回望了一眼。
少女立在垂花门下,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历尽了什么似的沉静。
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谢怀莫名地想。
他放下帘子,闭了闭眼。马车辘辘启程,那道倩影便被隔在了寒风与暖帘之外。
.
工部衙署在城中偏东,青砖黛瓦,一派肃穆。
谢怀下了车,才踏进二门,便觉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往来的胥吏个个行色匆匆,面上都绷着,见了他,忙不迭地垂手避让、口称“五爷”。
他本不必蹚这趟浑水。
圜天大祀,三年一举,乃是天下头一等的大事。其本意在祭天法祖——皇家于京郊圜丘设坛,告祭列祖列宗,以承天命、续正统;其次,也在借这万民瞻仰的盛典,凝聚人心、安定四方。
一祀既成,则国祚有归、民心有所系。上至天子,下至黎庶,无不看重。
可这样一桩大典,落到实处,却是块烫得没人愿接的山芋。
症结全在两个衙门,工部与司天监。
工部的人,全是眼见为凭的性子。营坛、制器、铺陈仪仗,桩桩件件,都要照着旧例文书、图样稿本来办,一分一毫不容差错,讲的是个“实”字。而司天监那帮天官,却是仰观天象、俯察天道的路数,动辄以星移斗转、吉凶休咎论事,说的是个“虚”字。
偏生这大祀的日子怎么定、坛台朝向几何、仪程先后如何,样样都得两边点头才能推行。一个说图纸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按着做便是,一个说天象未合、吉时未至、擅动恐招天谴——你说你的实据,我讲我的天道,谁也不服谁。
于是年年到了这时节,两衙必要为着大祀掐上一场,进度卡在半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今岁尤甚。
只因今岁的协办名单里,头一回添了个郑裴。
郑裴如今官居中书令,位高权重,本是奉旨来居中督办、替朝廷分忧的。谁知这位中书令空有一副经世的才干,性子却又冷又硬,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信的是律法条陈、章程实据,最瞧不上司天监那套“天不允”的虚言。协办不到半月,便在议事堂上当众驳了司天监监正的择日之说,斥其“以妖妄之言,误国之大典”。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司天监那帮天官,自恃通天彻地,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即拂袖罢议,只道天象未明、吉日难定,一应事宜,概不奉陪。两衙彻底撕破了脸,大祀的进程,便这么僵死在了半道上。
更要命的是,郑裴这一闹,连工部也捎带着得罪了。工部诸人虽也嫌司天监迂腐,可到底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吵着吵着也都过来了,面上情分还算过得去。郑裴这回不管不顾地把人往死里得罪,末了拍拍衣袖,矛盾却都留给了工部去收拾,工部上下,对这位新中书令,早憋了一肚子怨气。
朝中无人能压得住这两头。天子无奈,这才想起了正在洛水养病的谢怀。
谢五爷是什么人?
惊才绝艳、满腹经纶,曾为太子太傅,如今太子待他犹执弟子礼,朝中又有他那位授业恩师、素有清望的翟老先生做靠山。他这一身学问经义,便是司天监那些天官,论起星象谶纬来也未必辩得过他。
而他为人持正公允、从不结党、更不虚言,是朝野公认的纯臣,工部那群“实证派”亦对他心服口服。加之他出身洛水谢氏,钟鼎世家,自有一身勋贵的傲气,却从不仗势欺人,凡事只论个理字。
这般人物,两衙谁也不敢得罪,两边也都肯卖他这个面子。
旁人只道他文能辩倒满堂天官,却是个泡在药罐子里的文弱书生,但不知这位谢五爷早年也曾投笔从戎、上阵杀敌,一身武艺至今未废,只是身子骨坏了,再不堪大动干戈罢了。总之,是个软硬都不好惹的。
于是一纸请托递到洛水,谢怀到底没能推脱,只得抱病应了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