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锣响,苏清妍又夺得一筹,比分已然拉平。
孔令仪收回视线,偏头瞧向霁月:“苏清妍的功夫如何?跟你比呢?”
霁月微微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我?很难猜么?你的功夫一定在府里那些侍从之上,不然他怎会放心遣了那么些人,只留你一个?你只要告诉我,你们俩对上,谁输谁赢就是了。”
“我赢。”
“那就行。”
“姑娘说什么?”令仪那句话说的太轻,霁月没听到。
孔令仪没有重复,反而转了话头:“你知道孙管家为何不想叫我进书院么?”
半山腰堵车那会儿,孙管家的话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再加上停轿时他对着霁月一番郑重其事的拜托,仿佛孔令仪一进书院,今日便必定要出什么事似的。
霁月是死士出身,一向听令行事。谢竑叫她看牢孔令仪,她便只看住她。至于二爷为何要看着这个女人,这女人什么来历,身上有什么故事——主子不说,她也不会去瞎打听。
死士不该有好奇心。
不该做的事多了去了,可这世上,谁又能真的桩桩件件都循规蹈矩呢?
鼓声敲得又急又密,正是朝华公主与苏清妍缠斗夺球的紧要关头。两人策马并行,球杆相击,谁也不肯退让。
看台上,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甭管平日里端庄自持的高门贵女、素来潇洒的世家公子,还是那些惯常稳重雍容的诰命夫人们,此刻全都前倾了身子,看得目不转睛——除了她们俩。
“往朝华公主队候补区那边瞧,从左往右数第二个。”
霁月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其实无需那般详述。候补席上,那几位身着相同朱红骑服的少年郎,或兴奋张望,或暗自鼓劲,唯独一人,截然不同——他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静。
“他叫宋沅。”
令仪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唯有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颗浑圆的小石,已被悄然扣在指间。
“如果没有你主子的话——”
话音未落,她垂在身侧的袖口几无征兆地轻轻一荡。
“嗤!”
极细微的破空声,被鼎沸人声瞬间吞没。
霁月在“如果”二字出口时便已警醒,回手疾扣令仪手腕,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可惜,还是晚了一息。
孔令仪很老实地摊开手,掌心里已然空空如也,她轻声补完了后半句:“——我们早就成亲了。”
话音刚落,场上骤然响起凄厉马嘶。
彼时马球到了朝华杆下,苏清妍自然追过去,挥起球杆,眼见那杆要碰到球杆,朝华□□的枣红马却猛地一昂首,眼珠暴突,前蹄凌空乱蹬,嘶鸣着斜冲出去,完全不理缰绳的束缚。
两匹马本就挨的极近,朝华的马一惊,连带苏清妍的黑马也骤然躁动,惊的连退数步,前蹄打滑,险些要将她颠下马。
可苏清妍到底有功夫在身,她双腿猛然夹紧马腹,腰身一沉,手腕一抖,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将马儿死死控住。
朝华那头,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那匹枣红马彻底发了性,撒开四蹄,横冲直撞,一路朝场边围栏奔去。
早有侍卫们策马去追,可那马跑得极快,又毫无章法,众人投鼠忌器,怕伤了公主,竟一时近不得身。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惊惶的低语:
“马怎么忽然惊了!”
“谁看清了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清楚么?定是那苏家姑娘夺不下球,便起了歹心,用杆子去惊公主的马!”
自然也有为苏清妍说话的,立刻反唇相讥:“苏姑娘方才那一杆分明是冲着球去,收势不及罢了!倒是有些人,自己骑术不精,控不住马,倒来赖别人!”
霁月指节捏得发白。
旁人或许看不清,可霁月是习武之人,目力远胜常人——就在苏清妍挥杆的那一瞬,一颗尖锐的石子精准地打在朝华的枣红马后臀上。
正因为她看得分明,才更衬得方才那一疏忽有多不该。
是她轻敌了。
她以为孔令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娇小姐。但凡她的警惕再多一分——
可再多几分,她也想不到,这人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当着满场文武贵胄的面,堂而皇之地谋害当朝大长公主!
霁月浑身发冷,她完全不知道孔令仪想做什么。
霁月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这样犹豫不决,谢竑叫她看住孔令仪,言下之意便是半步不能离她的身。
可若此时她去追朝华,孔令仪会乖乖坐在这儿等她吗?可若她不去,朝华真出了事,她们能逃得了干系?
霁月尚未想定该如何是好,孔令仪已从旁扯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她纵马跃出的瞬间,只在风中丢下一句话:
“我不逃。在这儿等我。”
霁月怔在原地。
她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对孔令仪所有的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单瞧她挥缰的姿势,便知是个经验老道的骑手。
只见孔令仪催马疾驰,不多时便追上了朝华公主的那匹疯马。两骑的距离越缩越短,眼看便要齐头并进。
不对——
齐头并进的,竟是三匹马。
中间那匹是朝华公主的枣红马,右侧是孔令仪,左侧那个穿红色马球服的,又是谁?
霁月忙往候补区扫了一眼——果然,宋沅的位子空了。
她凝神再看三骑的位置:竟是宋沅先冲出去救人的!
那孔令仪呢?她是因为担心宋沅才跟上去的,还是她原本的计划里,本就打算去救朝华?
霁月猜不透。
场中,朝华公主御马显然也是有一手的。方才不过事发突然,一时慌了神,如今冷静下来,已渐渐能控住马的方向。
令仪朝她喊道:“往东南方向去!”
朝华也是这么想的。
一则东南方未设围栏,二则那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植被低矮且茂密,虽有被树枝草叶划伤的风险,可比起断腿断脚,划伤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脸上本就有道疤,再添几道有何妨?
宋沅控马贴近内圈,不疾不徐地压着速度,始终与疯马保持着半步之距,既不给它冲撞的余地,又稳稳守住了公主身侧的空隙。孔令仪则在外围策应,白马如一道流云,始终与那匹躁动的枣红马并辔而行。
两匹马,
两个人,
一内一外,
分明没有半个眼神交汇,却又那样默契契。
那疯马就这样被两人的操作生生压低了速度。
更为侥幸的是,前几日连绵的雨水在场边洇出一片不小的湿软泥淖。就在那疯马前蹄踏入泥坑、动作不由自主一沉的刹那——
孔令仪骤然探身,手臂一展,稳稳扣住朝华公主腰间。几乎同时,宋沅猛一勒缰,玄马横身一挡,恰好隔开疯马扬起的后蹄。借这一挡之力,孔令仪腕上发力,已将朝华整个人带离马背,稳稳落于自己身前。
疯马失了驾驭,长嘶着向林子更深处去了。
孔令仪缓缓停了马,轻轻推了推朝华,“公主,能听到我讲话吗?”
惊马最容易损伤听力。那石子上的药粉虽加了能护人耳窍的骨补碎,可她又怕那药冲撞了能使马癫狂的药粉,量用得并不多。石子一路疾飞,最后打中的又是马身,能有多少药效护及马上的人,她并无十分把握。
“公主?公主?”
她连唤数声,身前的人却依旧软软靠着她,毫无反应。孔令仪的心直直向下坠去,指尖一片冰凉。
天……
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竟用这双本该救死扶伤的手,用她苦学来的医术,行此阴私算计、害人之举。只为了挣脱谢竑的掌控,她何时变成了这般不择手段、面目可憎的模样?
若是宋沅知道,今日这场惊马,从头至尾皆是她精心布下的局,连此刻这“挺身相救”,都是算计中的一环……
他会不会,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忽然,手背上落下一丝凉意。她茫然抬眼,天空明净,万里无云。
可那湿意却接连不断,一滴,两滴,温热地,急促地,洇湿了她手背的肌肤。
她探身望去,朝华脸上已满是泪水,紧闭的双眼不住颤抖,嘴唇死死咬着,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马球场上那份飒爽英姿,疯马上那副镇定模样,都让她忘了——朝华也不过是个会恐惧、会委屈、会害怕的年轻姑娘。
孔令仪喉头发紧,一股深重的自厌狠狠攥住了她。她与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竑,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公主?”孔令仪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你刚刚做的极好,真的。”
话音刚落,朝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击溃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壁垒,猛地转过身,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本宫怕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着孔令仪的衣襟,“那马那样快,那样疯……有几次,我当真以为……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令仪一手稳住缰绳,一手轻轻拍抚朝华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公主,没事了……”
怀中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噎。孔令仪忽地心下一凛——公主此刻鬓发散乱、泪痕满面、失态痛哭的模样,若被外男瞧见……就算公主不追究,那太皇太后呢?
她猛地回头,想示意宋沅先行避开。
身后,哪里还有那傻子的身影?
惊马当前,谁不往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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