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的生日是农历六月初一,恰逢梅雨季。
沥城的夏天绵长燥热,潮得人喘不过气。她不喜欢雨天,会弄脏漂亮的凉鞋和裙子,家里的棚顶还会漏水,屋里到处是霉腥味,家具、洗手台、瓷砖缝长满了锈绿色的霉斑——爸妈回回因为这个吵架,一个指责对方花枝招展不顾家,另一个痛骂对方窝囊废没本事,从下午吵到半夜,直到邻居过来劝和才草草收场。
他们原本并不这样。
程风父亲是个屠户,早年在长湾路这片摆肉摊,后来认识了程风母亲,吃糠咽菜攒出彩礼和门市楼的租金,娶妻生女开店,一家三口从廉租房搬进筒子楼,日子慢慢好起来,过得还算顺当。
起初几年,夫妻俩和睦恩爱,说话做事会顾及彼此的感受。直到有次,程立勇在路上撞见妻子杨丽和一个年轻男人推搡拉扯,调笑声差点刺穿耳膜,之后一切都变了样。
杨丽长得漂亮身材好,又爱打扮,举手投足都是风情,这些年在发廊上班,身边来来往往的异性不少,即便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早出晚归还是会被怀疑。
杨丽咽不下这口气,每次免不了要埋怨两句。
程立勇一边喝闷酒,一边没好气地回怼,问她穿这么妖里妖气给哪个野男人看。
杨丽把闺女送到隔壁邻居家,回来和他吵得天翻地覆,谁也不让谁。
那时程风勉强能记事。
虽然家里常常鸡飞狗跳,但从不影响父母事无巨细地爱她。
发了工资,母亲第一时间带她去商场买零食和新衣服;父亲永远把猪牛羊身上最好的那块肉留出来,给她做好吃的;生病了,总有人彻夜守在床头照料,拿水果糖哄着她。
她并不懂成人间的纠缠和苦楚,但潜意识里确实不太喜欢看见他们争吵。
程风仅存的记忆中,只有六岁那年的生日没下雨,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那天杨丽很早回来,拎着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插上蜡烛给她过完生日,转头回了房间,出来时拖着一个藏蓝色行李箱,十年前的老款式,尼龙材质,包角和锁扣被磨得褪了色。
程风捧着纸叠,正埋头舔叉子上的果酱。
杨丽蹲下摸她的脑袋,拿纸巾给她擦嘴,安抚地说,外婆病了,妈妈得回乡下一趟,要她照顾好自己,以后有事找爸爸。
程风懵懂地点头。
杨丽表情凝重,犹豫一下起了身,走前将钥匙串放到窗台上。厚重的铁门被一把带上,扑起一层灰,透过阳光看很漂亮,像水晶球里流动的雪沙。
很多细节程风其实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母亲走后,父亲低迷了好长一段时间,关了店,整日吸烟酗酒,几十平米的房间雾气弥漫,地板上躺着酒瓶、四处流窜的花生米和成堆的垃圾,还有一张被剪成两半的母亲的旧照片。
她的三餐通常不会定时定点,要么被随便糊弄一口,要么去隔壁解决。
上小学后日子照旧,程风几乎瘦成一条竹竿,脸被晒得黢黑,头发毛躁,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没一处顺眼的地方,但不妨碍她天生性格外放,古灵精怪,男孩女孩玩的东西她都擅长,依旧是筒子楼里的孩子王。
实验小学离家不远,隔了两条街,十岁不到的年纪,程风已经学会自己上下学,路过小吃摊,还能给程立勇买卤鸡爪当下酒菜。
有天贪玩,回来晚了,程立勇下楼接她。
程风跟人起了争执,被堵在巷口乌漆嘛黑的垃圾点。几个半大点的孩子扭打成一团,被路过的家长们拆散。其中一个家长掸了掸儿子身上的土,指着程风的鼻子骂她没家教,自己的妈跟外面男人跑了,传出去恶不恶心?真是娘不要爹不养的野货!
这话恰好被赶过来的程立勇听见。
事情解决完,父女俩沉默着回到家。
当晚,程立勇破天荒地没喝酒,拿抹布擦净泡澡盆,烧了几壶热水给程风泡澡,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这洗那涮,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清早,程风在睡梦中闻到一股饭香味,起床看见满桌的食物,热乎乎的包子小菜、牛奶米粥,炉灶上的蒸屉冒着白气。
程立勇端来两副碗筷:“别杵着了,赶紧洗脸吃饭,等会儿爸送你上学,眼瞅要迟到了。”
程风眼睛亮了,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还是我爸吗?”
程立勇没说话,直奔厨房,膀大腰圆的汉子背地里眼眶红了一圈。
从那以后,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
程风读五年级的那个暑假,临街一个楼盘开售,程立勇问关系好的亲戚借了笔钱,加上攒的那点积蓄,咬咬牙付了首付,等装修完,领着程风火速搬离筒子楼,住进小区居民楼,给她腾出一个新环境,供她学习生活、好好长大。
但程风从来不是学习的料,每次考试都勉强及格。
那时候流行上各种补习班,程立勇将她送进去,没多久老师打来电话,说她歪心思多,不是上课睡觉、偷吃零食,就是和前后桌打成一片,聊天开小差。
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程立勇自觉亏欠程风太多,把连同她妈妈那份爱一起给了她,压根不舍得多说她一句,只能好商好量地叫她多学一点是一点。
程风嘴上答应,哄得父亲找不着北,实际并没把话听进耳朵里。
到了一定年龄,女孩爱美的天性慢慢觉醒,程风也不例外,甚至还要早熟。
别的女孩宽大的校服里面罩着休闲短袖和运动小背心,她已经学会把校裤改紧,买修身的衣服和带花边的文胸;学校周边有饰品店,她时不时去淘一些廉价的化妆品和劣质的香水。
程风对化妆步骤一知半解,直接跳过护肤,往干干净净的脸上拍粉饼,涂口红、BB霜,还会趁父亲不在家,溜进他房间翻箱倒柜,找出被藏起来的母亲留下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对着镜子来回转圈。纤细的身条被大人的衣服包裹住,怪异却不难看。
她继承了母亲优秀的外貌基因。
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一直持续到小升初。初一下学期,程风还是被出门折返回来的父亲发现了不对。
那是这几年来,程立勇唯一一次对她发火。
看着涂脂抹粉的程风,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妻子,程立勇心里五味杂陈,将人臭骂了一顿,说她不学无术,只知道臭美,没半点脑子,就差拎起扫帚打人。
程风呆愣了几秒,强忍着没掉眼泪,怒吼了一句“我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骂我”。
她小跑回房换下裙子,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留下气得发颤的父亲,和一屋子的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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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一周没去学校。
起初几天,她借住在朋友家,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到网吧包宿来得自由——那时网络系统还不健全,随便什么人都能借身份证上网。
干熬了两天两夜,她身上都是烟味,算着时间溜回家,想拿点换洗衣物。
程风拧开防盗门的锁扣,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家里有人。
逼仄的客厅空空荡荡,父亲背对着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脚边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听见动静,程立勇猛地站起来,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才松了口气。
程风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父亲耷拉的头发,猩红的眼睛,乌青的胡茬,还有颓废的状态。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又讷讷转身,后背像座矗立的山。
她烦闷憋屈,想直接就走,可怎么也没能挪动脚步。
住对门的大婶正好出来,苦口婆心地劝她:“闺女啊,你以后可不能任性了,你爸再不好也是你爸,父女哪有隔夜仇?你前脚刚走,他后脚满世界找你,要不是有人看见你去哪了,他肯定要报警……这两天他没干别的,店都不开了,时不时到网吧门口瞧一眼,又不敢进去找你,只能守在外头,生怕你出事。”
从小到大,程风被散养惯了,她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面。
父女俩依旧没什么交流,都有点不自在。
程立勇洗把脸出门了,拎着大兜小兜回来,一声不吭进了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边解围裙边喊她洗手吃饭——愧疚和抱歉都藏在了这句话和这顿饭里。
在外漂泊了好几天,程风又累又饿,狼吞虎咽吃完了,挺着肚皮回房补觉。
夜里,她起来上洗手间,透过门缝看见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好的母亲那张照片,一个人小声嘀咕,说当时怎么就穷成那样,到头来,连张全家福都没照上。
程风忍不住鼻子发酸,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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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春期,程风一天比一天叛逆,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差。
她精力旺盛,心思从来用不到正处,极其爱美,喜欢和朋友煲电话粥,沉迷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经常结交校外那些不着调的小混混。偶尔有流里流气的男生带着情书和礼物等在家楼下,被程立勇撞见,直接一脚给踹走了。
程风已经很久没喊过程立勇爸爸,她习惯喊老程。父女俩总是吵架,但并不影响感情,大多时候还是可以心平气和地像朋友一样相处。
程立勇对她的要求不高,不指望她能一飞冲天考上大学,起码别走歪道,健健康康长大,以后学门手艺养活自己,这就可以了。
这些年,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了点,但程立勇从没少过她零花钱。
程风爱好多兴趣广,身体又在发育期,穿的用的换得勤,很多地方需要用钱。她觉得不够花,又不想总问程立勇伸手要,干脆想了个办法。
她去了趟城郊的批发城,在那蹲了一下午,货比三家,进了些文具、美瞳、小饰品、明星海报,低价在年级售卖,薄利多销。
她眼光好,认识人多,加上能说会道,脑子转得快,东西根本不愁卖。
学期末,程风揣着鼓鼓囊囊的零钱包,偷偷从二手贩子手里买了部手机,又给程立勇买了件新衣服,一共花六百。
程立勇问起,她只说用自己零花钱攒的,想尽尽孝。
程立勇高兴得合不拢嘴,掏出落灰的酒盅,就着好菜喝了几杯。
程风对赚钱有种痴迷,觉得和人打交道很有意思,促成一桩买卖像在闯关。
她和父亲提议,反正也是进养殖场的猪牛羊现杀现卖,有这个方便条件,不如顺手做点别的,比如卖卤肉熟食什么的。
程立勇想了想,觉得可行。他厨艺不差,埋头研究出料方,试营业了小半月,生意出奇地好。
那段时间,程立勇忙得脚不着地,连做梦都在数钱,根本没空管她。
程风逍遥快活了没多久,转眼升了初三,晚上有晚自习,周六要来学校上课。她没时间去进货,仅剩的收入来源,是帮住在北巷的外婆干点家务活,随便意思一下换取奖励。
外婆和她非亲非故,待她一直很好,总拿好吃好喝招待。
程风喜欢去老宅,那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很漂亮,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秋天开花结果,她跟着外婆和陈敏姨一起做果酱,酿了石榴酒埋在树底下。
外婆专门留了两坛,亲笔题字,打算等她成年的时候再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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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程风不出意外落了榜,在读卫校和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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