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用过早膳后,便动身归京。
归京的路因有陈书策的军队随行,一路上算得太平。马蹄踏过官道,尘土扬起又落下,道旁稻田正青,偶尔有农人直起身望一望这支队伍,又低头继续干活。
陈书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沈清辞坐的那辆马车。倒不是担心什么,就是想看看那臭小子有没有又偷偷跟萧六那厮挤在一起。好在这次沈清辞安分,萧瑾瑜也识趣地独自骑马走在队伍另一侧,两人隔了足有十几匹马的距离。
归京那日,日头正烈,朱红色宫墙在阳光下灼得人眼晕。沈清辞同陈书策一道面圣,萧瑾瑜则独自回了王府处理积压的事务。
御书房里,萧瑾珉坐在龙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新得的端砚,漫不经心地把沈清辞从七品提到了五品。至于叶七年那些人的事,他连问都没多问,全甩给了陈书策处置。
沈清辞叩恩时,余光瞥见龙案上堆着几本未批的折子,最上面那本还沾着一点胭脂印。
出了宫门,陈书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身后,看着舅舅绷得死紧的后背,到底还是开了口:“舅舅要回公府吗?”
“不回去。”陈书策脚步不停,声音硬邦邦的,“我跟你回去,看看我姐。”
沈清辞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路上,舅舅的脸色就没好过,自从萧瑾瑜偷跑去找他那次起,陈书策就没给过萧瑾瑜一个好脸。沈清辞又总把陈书策怼萧瑾瑜的那些刺儿给挡回去,一来二去,陈书策心里那股气越积越厚,到现在都没散。
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他跟宝贝似的护了这么多年,结果转头就跟他从小就看不上的那个坏小孩搅在一起。陈书策想想就胸闷。
沈清辞看着舅舅阴沉了好几日的侧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但他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上了丞相府候在宫门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暑气,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到丞相府时,暮色正浓,门楣上两盏写着“沈”字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橙黄色的光晕落在台阶上。沈清辞刚下车,就瞧见了等在门口的沈纪和陈疏桐。
“父亲,母亲!”沈清辞快步迎上去,话音里带着连日奔波后终于归家的松弛。
陈疏桐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他每一根头发丝都还在该在的位置。
沈清辞被流寇掳走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哭了两日,茶饭不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儿子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如今人好好站在这里,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了地。
“书策也来了。”沈纪笑着冲陈书策点头,“刚好,你姐姐还说要见你,这下人齐了。”
“策儿回来的正是时候。”陈疏桐抹了抹眼角,笑着迎两人进门,“清儿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你。想吃什么?阿姐今天都给你做。”
一家人进了中堂,桌上已摆了七八道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沈清辞坐下时,闻见红烧肉的香味,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吃到一半,沈纪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那个压了好几天的疑问:“清儿,你们一行人好好的,怎么就你被流寇掳走了?其他官员倒是一个没事。”
沈清辞嘴里还嚼着东西,闻言弯了弯眼睛,把话题往轻松了带:“别提了父亲,还不是母亲把我生得太好看了。”
沈纪看着他这张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这副样貌,确实扎眼。”话音顿了顿,又道,“不然你小时候也不会——”
“父亲!”沈清辞飞快地夹了一块鲈鱼塞进沈纪碗里,动作急得像在灭火,“别说那个了,您尝尝这个鲈鱼,今儿的鱼做得特别好。”
沈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两声,像是要化解方才那瞬间的凝滞,顺着台阶往下走:“好好好,我不说了,都过去了。”他夹起那块鱼,低头咬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换了个话头,“清儿,我跟你说,你走了这些日子,可是错过了好些事。”
沈清辞松了口气,低头扒了口饭。
沈纪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怒气:“议论圣上不好,我就从他那位梦贵妃说起罢。自她入了后宫到现在,陛下对她的宠爱纵容程度,跟当初太上皇与嘉明贵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疏桐蹙了蹙眉,没接话,陈书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若这位贵妃只是受宠,也就罢了。”沈纪的声音沉下去,像压了一块石头,“偏她还是个祸乱朝纲的。”
沈清辞听到“祸乱朝纲”四个字,不由得抬起头。他咬了一口红烧肉,边嚼边听,顺手把肥肉部分夹下来,自然地放进了陈书策碗里。
陈书策看也没看,夹起来就吃了。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万遍,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千万遍。沈清辞从小就不吃肥肉,每次都是偷偷塞给他,陈书策嘴上嫌弃,却从没拒绝过。
“太后一直想涉政,清儿你也知道。”沈纪继续说道,“自打陛下有了这位贵妃,那些反对太后涉政的官员,不是被贬就是被罢官。陛下也因为这位贵妃,越发不把心思放在朝事上。有一回,我们在大殿里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他一句‘要陪贵妃’,让我们散了。这一个月里,二十日有八日不上早朝。折子也不怎么批,不是丢给我,就是丢给平王。”
沈纪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愤懑。他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照这个势头下去,不用等十八部落来讨伐了,我看不出三年,大晏自己就得内乱。”
“给平王也就罢了。”沈纪话锋一转,看了沈清辞一眼,“萧六那厮,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办事倒是没话说。可偏偏这几日他称病不上朝,折子全送到了太后那里。再这么下去,恐怕刚夺回来没几年的皇权,又该被架空了。”
“称病?”陈书策忽然冷笑一声,放下筷子,看向沈纪,“姐夫,都是一家人,而且您是丞相,我觉得您该知道这件事。”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桌下飞快地伸手去拉陈书策的衣袖,用了不小的力气,试图阻止舅舅接下来要说的话。可陈书策纹丝不动,像是铁了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哦?”沈纪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萧六这厮,压根没生病。”陈书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几日他称病不上朝、不见客,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终于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其实偷偷离了京,为了清儿。”
话音落下,中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疏桐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片刻后又轻轻放下。她心里觉得微妙,却只是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给沈清辞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纪听完,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倒比想象中平静:“那萧六这次,不光是擅自离京,还犯了欺君之罪。随便哪一条捅到陛下那里,恐怕他这亲王的位置就没了。”
沈清辞心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父亲听完舅舅的“告状”,会先质问自己跟萧瑾瑜的关系,没想到沈纪第一反应是从朝局角度来评这件事。
“清儿。”沈纪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们不要过多往来。他为了你擅自离京,这事一旦被人发现,随便参一本就能给他安个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好吧。虽迟但到。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
“统共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沈清辞小声辩解了一句,“舅舅答应过我不说的,爹爹您也不说不就是了……您跟他也没多大仇吧?”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虚,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沈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哼笑一声。
他不说?他当然可以不说。这个节骨眼上,再把萧瑾瑜这个有实力有实权的亲王搞倒台,这江山恐怕真就要改姓了。他沈纪怎么看萧瑾瑜不顺眼,也得分得清轻重。
大局为重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懂。
但他不介意拿萧瑾瑜对沈清辞的那点在意,来换点什么东西。
沈纪心里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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