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
跟车的售票员摇摇晃晃走到麦丽娜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刚才那幕她看见了,为了闲事少管她可以当做没看见,但如果这女孩是抢劫、偷钱、诈骗……而逃跑上车的,售票员将第一时间通知警察捉人。
“身份证?”售票员又问了一次,警惕的目光将麦丽娜从头扫到脚。
“哦,哦。”惊魂未定的女孩回过神来,在身上左掏掏右摸摸,就是忘了放哪。
售票员扶着前面的座椅后背站着,静静看她表演,寻思是报警还是直接将她赶下车。
“坐车必须要身份证吗?”
“废话。没有身份证就下车。”售票员不耐烦,转身招呼司机,正要喊话——
“在这。给你。”麦丽娜像变魔术般递出身份证。
售票员不知道她怎么变出身份证,狐疑地将上面的照片和本人核对了好几遍。
麦丽娜坦然地看向售票员,还向对方硬挤出一个微笑,“刚才太紧张了,忘了放哪。”不过她很快笑不出来——售票员将身份证还给她,“一百二。”
“什么?!”
“车票,120块!”
“什么时候涨价的……不是80吗……”麦丽娜嘀咕着,从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数了两遍,将钱凑够了,交过去换了张薄薄的车票。
“三年前才80。”售票员捏着那还存有体温的钱,鄙夷地放进腰包里,随手扔给她一个黑色塑料袋。
“干嘛用的?”
“吐这。”售票员不愿多说一句,摇摇晃晃回到车头的折叠凳坐下。
麦丽娜扫了两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放心地将剩下的几十块钱藏回鞋底,现在她一只脚踩着钱,另一只脚踩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稳稳的很安心。
大巴开在国道上,一路颠簸。后座陆续有人呕吐,酸臭味混着汽油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乘客们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个个痛不欲生。
只有麦丽娜始终露着微笑。她靠着车窗,任由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甚至觉得这颠簸像摇篮一样让人安心。
三年前,那时的大巴还没有免费送赠黑色塑料袋服务,国道也没有这么快捷顺畅,从她那村的汽车站开去广州要六、七个小时。
那个夏夜,她坐得笔直,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窗外每一棵树都看清楚。
“七叔,广州有多远?”
“快了,睡一觉就到。”
“广州有电视里那么高的大楼吗?”
“有,比电视里还高。”
“广州人说话我能听懂吗?”
七叔笑呵呵地拍她脑袋:“你不是天天看翡翠台吗?”
那是1996年的夏天,她刚考完中考。麦母破天荒地说:“考完了,让你七叔带你去广州见见世面。”
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对着镜子,将亲戚传下的旧衣挑了又挑,选中了一件的确良碎花衫,还偷偷往内裤里塞了两块钱——听说广州有自动售货机,她要试试。
车开了一夜,天亮时进了广州。
麦丽娜只在电视上见过那么多楼,一栋挨着一栋,高的能戳破天,玻璃外墙亮得晃眼;路宽得她都不敢过,车流像河水一样哗哗地淌;到处都是人,西装革履,走得飞快,好像每个人都有要紧事。
她紧紧跟在七叔后面,生怕走丢。七叔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一间亮堂堂的店里。
“到了,请你吃麦当劳。”
“麦当劳!”
麦丽娜抬头看那块金拱门招牌,心跳快了几拍。这可是麦当劳!电视天天卖广告的麦当劳!汉堡里有三层肉的麦当劳!
她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炸薯条的香味。那醒目、红与黄的标志性装修,让她一下子置身于电视里才有的快乐场景,连播放的音乐都欢快轻盈,不是小镇上撕心裂肺的伤心情歌。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排着长队。
麦丽娜跟着表叔站到队尾,东张西望。有个小孩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过,盘子里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杯可乐。那小孩比她弟还小,一个人坐着吃,旁边没有大人。
城里小孩可真享福,她想。
轮到她了。七叔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抬头看那块密密麻麻的菜单牌子,全是字,可组合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挪,她急得手心冒汗。
“靓女,食咩?”柜台里穿制服的女孩催她。
麦丽娜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懂粤语,但怕一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是乡下来的。
“来个巨无霸套餐啦。”七叔在旁边说。
那女孩看了她一眼,眼皮都没抬,低头按收银机。
麦丽娜脸烧起来。那一眼她看懂了——是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眼神,不是凶,是懒得看你。
她攥着那两块钱,没拿出来。
那个眼神她能记一辈子。
“咱们去找空位吧。”
七叔带着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盘子里的汉堡比她拳头还大,薯条金黄,可乐杯上凝着水珠。
找到位子一坐下,她便小心拿起汉堡,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哇,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味道?她差点吐出来,这酸酸的,咸咸的,又甜甜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沙拉酱,只知道七叔和周围人都留意着她,她不能出丑。而且那个套餐还贼贵,要28块8,换算成家里的米和鸡蛋……这一顿饭,够她妈骂三天。
她硬生生地啃完那个反胃的巨无霸,还要保持享受的笑容。“七叔,你们平时都吃这个吗?”
“哪能?”七叔已经在外面打工了十年,可仍然很年轻,“我们都吃盒饭,一个8块钱,里面有烧鹅。”
“烧鹅?”麦丽娜瞪大眼睛,那可是逢年过节才上桌的,“你们打工的都吃这么好吗?”
“这有啥?广州到处都是这种。你以后打工就知道了。”
“对面村阿珍,初中毕业去东莞,做两年回来盖了楼。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七叔的笑容有点古怪。
“那你怎么不回来盖楼?”
七叔哈哈笑,“我也想,但我没那个本事。”
麦丽娜慢慢放下擦嘴的纸,“七叔,我妈让我来广州,真的是让我见世面吗?”
七叔反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有点害怕。”麦丽娜坦白说。
“其实你爸妈对你挺好的,我那时候……哪有这种待遇?”七叔苦笑了一下,结束这场谈话,“走!带你去外面逛逛!”
吃完饭出来,七叔带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什么爱群大厦、什么中信广场,她一个没记住。满眼是高楼、霓虹灯、自动扶梯、玻璃橱窗里的假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白色校服裙,背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书包,和同学手挽手走进一间书店。那女孩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
麦丽娜低头看自己的碎花衫,脚上那双粉红的老旧凉鞋,鞋面上有一道裂口,她用透明线缝过,每次走路都割得她脚疼。
七叔拉她过来,却没看她,“不用羡慕她们,你有了钱,买什么不行?”
“可是我初中才毕业,我什么都不会。”
“这有啥关系?”七叔低头打量了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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