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德把保温桶放在门槛上时,陈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那只桶很旧,搪瓷外壳掉了大片漆,桶身磕出几个凹坑,提手处缠着一截灰扑扑的布条。最显眼的是桶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纸边被油浸过,已经卷起,隐约还能看见两个字——
冬至。
四时饭馆里刚刚还留着蟹壳酥的香气。
这会儿,那点酥香全被这只旧桶带来的寒意压住了。
叶成德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皮。他像是一路跑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全是血丝。
“你刚才说什么?”陈小满先开口。
她声音发紧。
叶成德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宋晚抱着孩子来四时饭馆那天,手里也拎着这个。”他说,“她说,汤里有毒。”
陈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叶知味伸手拦住她:“别碰。”
陈小满僵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来。
她不是怕脏。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这只桶也许碰过宋晚的手,也许装过那锅让宋晚逃命的汤,也许是她出生后离宋家最近的一件东西。
叶知味打开手机录像,先拍门口、保温桶外观、叶成德手中空无一物的状态,又让他把来龙去脉从头说清楚。
叶成德苦笑了一下:“你现在真是半点不信我。”
“不是不信。”叶知味说,“是不再只靠信。”
这话把叶成德堵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着那只保温桶,半晌才说:“应该的。”
陆静澜坐在前厅里,没有起身。她年纪大,刚从街道办回来,脸色有些疲惫,可眼神依然锐利。她看了一眼保温桶,眉心慢慢拧起。
“宋家的冬至桶。”她低声道。
叶知味回头:“您见过?”
陆静澜点头:“宋宅每年冬至办家宴,厨房会给几处内院送汤。这样的桶不止一只,但贴红纸写‘冬至’的,是家宴汤桶。”
陈小满听得指尖发凉:“所以这桶真是宋家的?”
“是。”陆静澜说,“宋家从前很讲这些排场。寿宴有寿字汤,冬至有冬字桶,端午有艾草饮。每一样都要做出规矩来,好像规矩越多,人就越干净。”
她最后一句说得很冷。
叶成德站在门口,脸色更难看了。
叶知味让他进来,把桶放到前厅空桌上。桌面先铺了干净油纸,旁边摆好密封袋、手套、标签纸。陈小满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桶。
叶知味戴上手套,先闻桶外。
味道很淡。
毕竟已经过去多年,桶也显然被人清洗过不止一次。可是旧搪瓷的缝隙和桶盖内圈,仍有一点洗不净的气味。
羊膻气。
白胡椒。
姜酒。
还有一缕被油脂封住的草木苦味。
不是酸梅汤里的那种安神散苦气,更沉,也更麻。
叶知味没有下判断,只说:“桶里可能还有残留。要送检。”
陈小满盯着她:“你闻出什么了吗?”
“闻出它不像普通羊肉汤。”
“毒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
陈小满急得眼圈发红:“你又这样。”
叶知味抬头看她:“越是和你有关,越不能乱说。”
陈小满一怔,忽然说不出话。
她用力抿住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叶成德站在旁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迟疑半晌,终于开口:“知味,这桶……我不是故意藏到现在。”
陈小满冷冷看他:“那是无意藏了十八年?”
叶成德嘴唇发抖,没能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是无意。
世上哪有这么多无意?不过是那时候怕,后来躲,躲久了,便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那时候真的怕。”叶成德低声说,“宋家找得很急,你外婆也不让我说。”
“我外婆让你藏桶,不是让你把真相也藏了。”叶知味说。
叶成德肩膀塌下去。
他坐到凳子上,双手搓了搓脸。
“那天是冬至。”他说,“冷得很,巷子口结了一层薄冰。我晚上来四时饭馆,是想找你外婆借钱。那时候我日子过得不好,三天两头来烦她。”
他说得很难堪,却没有再遮。
“我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敲后门。不是正常敲,是那种快没力气的敲。你外婆让我去开,我一开门,就看见宋晚。”
陈小满呼吸一顿。
“她什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不像审问,更像一个孩子终于摸到母亲衣角时,小心翼翼地问:她当时冷不冷,疼不疼,是不是很害怕。
叶成德看向她,眼里也有些发红。
“很瘦。”他说,“脸白得吓人,头发乱着,身上裹了一件旧棉袄。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蓝布包着,没怎么哭,像睡着了。她另一只手拎着这个桶,手指冻得发紫。”
陈小满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孩子……”
“是你。”
前厅静下来。
何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葱。听见这句,她眼睛一下红了,却没出声。
叶成德继续道:“宋晚进门后就摔在地上。她先把孩子往你外婆怀里推,说,叶婆婆,别让她回宋家。然后又把桶推过来,说,汤里有毒。”
陈小满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她还说什么?”
叶成德闭了闭眼。
“她说,阿满不能喝,谁都不能喝。她还说,宋家要找的是汤,不是孩子。只要汤不见,他们就会先找汤。”
“所以外婆让你藏桶?”叶知味问。
“嗯。”叶成德点头,“你外婆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先把孩子给何婶,让何婶从前门绕出去,去找陈家夫妻。”
何婶低头,声音哽了一下:“我记得。”
所有人看向她。
何婶把葱放到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那一夜的冷又从旧年里翻出来了。
“我一直没敢说。”她低声道,“小满,你别恨我。”
陈小满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说话。
何婶叹了口气。
“那时候叶婆婆抱着你,手抖得不行,可嘴上还很稳。她说,何婶,你走前门,别回头,找陈木匠夫妻。他们没孩子,人老实,离宋家远。你告诉他们,这孩子从今天起叫陈小满,别问来处。”
陈小满像被这几句话砸得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桌沿。
“陈家……知道我是谁吗?”
何婶摇头:“不知道。叶婆婆只说,这是故人托孤,若他们肯养,她以后会暗中贴补。陈家夫妻问过一句亲妈还在不在,叶婆婆说,在,但不能认。”
陈小满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曾经怨过陈家。
怨养父母穷,怨家里总有还不完的债,怨自己从小就比别人更早知道钱有多难挣。后来陈家夫妻先后离世,她又觉得自己连怨都没处怨。
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当年那对笨拙又贫穷的夫妻,至少在那个冬夜里,给了她一条活路。
她心里酸得厉害。
“那宋晚呢?”她问。
叶成德声音低下去:“你外婆把她扶进后厨。宋晚一直发抖,嘴唇发青,像是疼,又像是冷。她说自己没喝多少汤,可汤碰过唇,她怕孩子喝过奶也会出事。”
陈小满脸色白了。
叶知味皱眉:“她那时在哺乳?”
“应该是。”叶成德说,“她一直按着胸口,说不能喂,不能喂。你外婆让她别说话,先喝温水,然后叫我把桶拿走。”
“你藏到哪里了?”
“我家老屋。”
叶成德看着那只保温桶,像看一件终于找上门的旧债。
“你外婆说,宋家很快会搜四时饭馆。桶不能留在她这里。她让我从后巷出去,绕到我家,把桶藏进屋梁上。我那时候怕得要死,可也不知道怎么,真就照做了。”
“宋家后来来了?”陆静澜问。
叶成德点头。
“来了。宋明章带着两个人来的,说宋晚偷了宋家的东西。他没说偷孩子,只说偷了一只冬至汤桶。”
陈小满冷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还真找汤,不找人。”
这比直接说“宋家不在乎宋晚”更难听。
叶成德没敢看她。
“你外婆说没见过。他们不信,翻了后厨,翻了柴房,也翻了前厅。宋明章后来问我,我也说没见过。”
陈小满看向他。
叶成德苦笑:“我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那晚算是难得做对一件。”
“做对一件,不代表你能拿来抵别的账。”陈小满说。
“我知道。”
叶成德低下头。
“后来呢?”叶知味问,“宋晚去哪儿了?”
叶成德沉默了。
何婶也沉默。
前厅一下变得很静。
叶知味看着他们:“你们不知道?”
何婶低声说:“叶婆婆没让我们知道。”
叶成德说:“我藏完桶回来时,宋晚已经不在饭馆了。你外婆也不在。后厨灶上只有一锅羊肉汤,热着,没人动。”
“外婆什么时候回来?”
“后半夜。”叶成德说,“她一个人回来的,衣服下摆都是泥,手上有血。我问宋晚呢,她没答,只说,桶藏好了吗。我说藏好了,她就让我滚。”
陈小满喃喃道:“又没了。”
宋晚又一次在旧事里消失。
她出现时抱着孩子、拎着毒汤,说“阿满不能回宋”。可她究竟去了哪里,怎么死的,是否还活过一段时间,所有人又都不知道。
叶知味沉默片刻,低头检查保温桶。
桶盖里圈有一处红纸被油浸透,粘得很死。她没有硬撕,用镊子轻轻挑开边缘。红纸底下露出另一层更旧的纸。
上面写着:
宋宅冬至宴,暖身羊汤。
字是印的,规整体面。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已经被油浸得很淡。
小碗另盛。
陈小满看见这四个字,浑身一僵:“小碗是谁的?”
没人回答。
陆静澜的脸色却变了。
“宋家冬至宴有规矩。”她说,“长辈一碗,男丁一碗,女眷一碗。若写‘小碗另盛’,通常是给孩子,或给病人。”
叶知味看着那行字。
“宋晚刚生完孩子,算病人。”
“也可能是孩子。”陈小满声音发抖。
叶知味没有否认。
她继续看桶盖。
红纸下方还有一点硬物。叶知味用镊子夹出,是半枚薄薄的铜片,像旧时挂在汤桶上的编号牌。
铜片上刻着:
冬三。
第三只冬至桶。
叶知味把铜片装进密封袋,又检查桶底。
桶底最外圈有一层黑褐色干痕,像多年油渍凝结。她刮取了一点样本,分别封好。刮到内侧时,镊子忽然碰到一点布料。
陈小满屏住呼吸。
叶知味慢慢夹出来。
那是一小片蓝布。
布料已经发灰,边缘被油泡硬。蓝布上有一针歪歪扭扭的绣线,只绣了一个字。
满。
陈小满的手一下捂住嘴。
何婶先哭了。
“是那块包孩子的布。”她说,“我记得。宋晚抱着你来时,就是蓝布。角上有个满字,绣得不好看,她说是自己绣的。”
陈小满伸手想接,又在半空停住。
这次不用叶知味拦,她自己收了回去。
“能不能……等拍完照,再给我看?”
叶知味点头:“可以。”
陈小满蹲下去,眼泪止不住地掉,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这几天哭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
刚知道身世时,是惊和怨;看见宋晚照片时,是委屈;念出“阿满莫回宋”时,是终于被人从旧纸里认了一次。
而现在,她看着那块蓝布,哭得像个真正来迟了很多年的孩子。
原来宋晚不仅记得她。
还亲手给她绣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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