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酱园旧址比江北女工所更远。
公交车出了城区,沿着江往北开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边开始出现废弃厂房和成片的枯芦苇。二十年前的北川还不属于城区,酱园建在水运和粮仓之间,黄豆从码头卸下来,装缸、制曲、发酵,再由货车运往各地。
如今厂门仍在。
“北川酱园”四个水泥字缺了一个角,门后却没有酱香,只剩修车铺的机油味和仓库里潮湿的纸箱气。东侧两排老发酵房被列为旧工业建筑,暂时没有拆,西侧则租给了几家小厂。
门卫提前接过电话,把她们带到旧厂办。
负责保管老资料的人姓洪,是酱园改制前的会计。他退休后又被返聘回来整理厂史,听完程禾和宋晚的事,没有先翻名册,只问了一句:“你们查这个,是要追宋家的责任,还是找两个死人?”
陈小满抬眼:“她们都死了?”
洪会计顿了顿。
“先查档案。”
他没有继续说。
旧厂办只开了一间暖气,桌上放着两只搪瓷缸和一台款式很老的扫描仪。洪会计从铁柜里取出三本资料,一本是临时工登记,一本是食堂饭票底簿,最后一本封皮上写着“职工互助”。
程禾的工作介绍回执已经由慈济女工所提供过影像。酱园这边的临时工登记更详细一些。
程禾,女,二十七岁。
分配岗位:干料验收。
到岗日期与女工所记录吻合。
试工七日后转短工,工资按日结算。备注栏里写着:
识南北杏、陈皮、花椒、豆料。
嗅觉敏,手腕有旧伤,不宜搬重物。
她一共在酱园工作了二十三天。
最后一日的离岗原因只有四个字:
自行辞工。
“她没有失踪?”陈小满问。
“至少在酱园这里,办过辞工。”叶知味说。
洪会计把名册往后翻。
程禾后面隔着十七个人,出现了另一个只写单名的临时工。
晚,女,十八岁。
没有姓。
籍贯、住址和介绍人全部空白。
岗位写的是:
洗瓶、贴签。
到岗时间在程禾入厂后的第十二天,也正是宋晚第二次去女工所、取走酱园饭票后的第二日。
“为什么没有姓也能进厂?”陈小满问。
“临时帮工,按天结钱。”洪会计说,“以前厂里旺季缺人,食堂、洗瓶间和晒场都招短工。有人没证件,就由老工人担保。”
“担保人是谁?”
“韩桂枝。”
洪会计指了指登记页下方。
“她还活着,就住北川镇上。”
晚在酱园做了四十六天。
前十天每天出工,后来开始断断续续。最后两周只做过五天,工作栏旁多了几次“病休”“半日”和“未领饭”。
离岗原因没有写“辞工”。
是:
送县医院,未返。
陈小满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医院记录还在吗?”
“先看后面。”
叶知味没有让她立刻往最坏处猜。
食堂饭票底簿记录得比人事名册琐碎。
临时工每天凭一张纸票领饭,吃多少、补多少、有没有欠账,都用铅笔写在名字后面。程禾刚到的几天,确实只领半份白粥,后来慢慢加到一份饭和半份菜。
离岗前一周,她已经能正常领饭。
晚的记录则相反。
开始几日,她领一份饭,却常常退回一半。食堂人员在旁边写:
舌麻,味淡,热汤不辨。
后面又有一句:
不食姜酒,清汤另留。
陈小满看了很久。
“她们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
“有十三天重叠。”叶知味核对日期,“宋晚到岗后,程青禾又在酱园留了十三天。”
饭票簿中间夹着几张临时领用单。
一张是程禾领了蜡纸、棉线和三只空酱样袋。用途写着:
包纸防潮。
另一张由晚签字,领的是:
小玻璃瓶三只,软木塞三枚,红蜡少许。
“她们在这里重新分了材料。”陈小满说。
“领用记录只能证明她们拿了包装物。”叶知味道,“是否用于蓝封纸件,需要结合证人说明。”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
洪会计看了两人一眼,又从“职工互助”簿中翻出一页。
酱园职工有一只自发凑钱的小账。谁生病、谁家里办丧事、谁临时没饭吃,工友凑几角几分,都会记在里面。
晚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住院互助:
洗瓶间晚,心悸晕厥,送北川县医院。车费八角,押金五元。
第二次是补助:
病中无亲属,韩桂枝代送衣物。
第三次已经隔了十二天。
丧葬互助。
陈小满的手缓缓从纸页上收回来。
洪会计没有再绕。
“她没从医院回来。”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陈小满的手却一点点凉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马上问怎么死的,只盯着登记日期算了一遍。
“她在冬至后活了多久?”
叶知味把几条时间重新排列。
冬至后第十天,乙仓取件。
第十二天,女工所询问程禾去向。
第十三天左右,宋晚进入北川酱园。
在厂四十六天。
住院十二天后死亡。
从冬至夜算起,约两个半月。
还是冬天。
只是已经到了冬末。
“医院死亡登记能查吗?”叶知味问。
洪会计点头:“提前联系过。旧档案并进县医院档案室了,但今天只能先看调取回函。”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医院盖章的情况回复。
根据酱园提供的姓名、年龄、入院时间和互助押金记录,县医院查到一名身份登记为“晚”的女性患者。
入院主诉:
反复心悸、胸闷、晕厥。
既往情况由同行人转述:
产后数月,曾有不明汤药摄入史,其后间断舌麻、恶心、心悸。
住院期间曾发生严重心律失常。
死亡诊断记录为:
心源性猝死。
基础病因不明。
下方特别注明:
原始病历材料有限,无法据现有记录确定其心律失常与此前不明汤药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陈小满看见最后一句,先点了点头。
“不能说她是被冬一直接害死的。”
“对。”叶知味说,“只能确认她在冬一之后持续出现过相关不适,最终死于心源性猝死。因果关系需要证据,现有材料不够。”
“但宋家以后也不能说她喝完就没事。”
“不能。”
陈小满重新看向那张回函。
纸上的“晚”没有姓,也没有亲属信息。
死亡后,是北川酱园职工互助会与慈善机构共同处理的后事。骨灰暂存半年,无人认领,后来按无名人员统一安葬在北川旧公墓。
“墓还在吗?”她问。
洪会计道:“公墓迁过一次。旧编号应该还能查,但未必能对应到具体位置。”
“查。”
陈小满说。
“先按程序查。”
她没有说要立刻去,也没有说无论如何都要掘出什么。只是拿出手机,把医院回函、互助记录和对应编号逐项拍清楚。
洪会计打电话联系韩桂枝。
老人住得不远,却不愿来厂里。
“她说这里味道散了,不想回来。”
韩桂枝家开过一家小杂货店,如今门面已经租给别人。她住在后院,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豆角。见到陈小满时,她没有盯着脸看,只先问:“你姓陈?”
“对。”
“那就好。”
陈小满站在门口:“什么叫那就好?”
“她不想让你姓宋。”
韩桂枝把门打开。
屋里有很重的酱香。
不是现在酱油厂那种统一的甜咸气,而是旧缸、豆曲和潮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边摆着几只已经空掉的小酱坛,坛口用棉布盖着,绳结打得很细。
韩桂枝七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她没有沏茶,倒了四碗白开水。
“阿晚不喝茶。”她说,“舌头麻的时候,茶苦不苦,她分不出来。”
陈小满坐下。
“她来酱园时,程青禾还在?”
“在。”
“她们见面了吗?”
“第一天就见了。”
韩桂枝记得,那天酱园刚退掉一批霉豆。程青禾在验货棚里重新数封条,宋晚从洗瓶间出来,身上围裙全是水。
两个人隔着晒场站了很久。
最后是程青禾先走过去。
她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
宋晚说:
“饭票。”
没有拥抱,也没有哭。
程青禾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又看她的舌苔和手指。宋晚不耐烦,让她别像余素秋那样总把她当病人。
程青禾说:
“你本来就是病人。”
宋晚回了一句:
“那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个人在晒场边吵了几句,吵完一起去了食堂。
当天食堂给程青禾留的是白粥,给宋晚的是清汤面。两个人各吃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交换。
“为什么换?”陈小满问。
“阿晚说,自己尝不清面里有没有姜,先让青禾替她尝。青禾说她的粥没味,也让阿晚试试米是不是馊了。”
韩桂枝摇了摇头。
“都不信自己那张嘴了,还要替对方试。”
她们在酱园共同住了十三天。
宿舍床铺不够,程青禾住下铺,宋晚打地铺。白天一个在干料间验豆,一个在洗瓶间刷玻璃瓶,晚上回去便关门整理纸。
“您看见她们整理什么?”叶知味问。
“只看见包装。”
蜡纸、酱样袋、小玻璃瓶和红蜡都用上了。
程青禾将薄纸按类别折开,宋晚把每一包外面都写上短字。
一包写“名”。
一包写“方”。
第三包没有直接写“人”,只画了一只开着的门。
“为什么画门?”陈小满问。
“青禾问过她。”韩桂枝道,“她说,人从哪扇门出去,比账上写去哪里更真。”
这句话与宋宅“内去一”“内车三”的分类对上了。
她们确实在酱园完成过一次拆分。
“东西后来给了谁?”叶知味问。
“名账由程青禾带走。方账交给余素秋。画门的那包,阿晚自己留着。”
“程青禾去了哪里?”
“她没告诉我。”
韩桂枝只知道,程青禾辞工那天穿着酱园发的旧工装,带走两只馒头、一小罐酱和“名”字纸包。
离开前,她把半个月工钱分成两份。
一份给余素秋作药费。
另一份交给韩桂枝。
“做什么?”
“买奶粉。”
陈小满抬起眼。
韩桂枝从旧柜里取出一只铁皮盒。
里面放着几张饭票、酱园早年的工作证和一张已经发脆的购货存根。
奶粉三罐。
收货地点:
槐花巷东口,陈家。
付款人一栏写着:
晚。
备注则是另一种字迹:
不留姓名,不进门,交邻铺转。
“是程青禾写的备注?”叶知味问。
“是。”
“奶粉送到了吗?”
“送到了。”
韩桂枝的丈夫当年替酱园送货,顺路带去老街。他没有进陈家,只把纸包交给附近卖煤球的人,请人转过去。
过了两日,他回来告诉宋晚:
陈家收了。
孩子会吃奶。
赵桂琴抱着孩子晒过一次太阳。
“宋晚亲眼见过我吗?”陈小满问。
“后来见过一次。”
韩桂枝没有美化。
宋晚仍不放心,跟着送货车到老街外围。她没有进槐花巷,只站在路口一家理发店后面。
那天陈怀木抱着孩子去买米粉。
孩子裹着蓝布,哭声很响。
宋晚听见以后,先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她为什么不见?”陈小满问。
“宋家的人也在老街。”
韩桂枝道:“巷口停着一辆她认得的车。”
宋晚站了不到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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