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白日里收到信件的楼乔生,早早就令楼葭盯紧了虞杳。
倒也不需要太刻意地盯,只需要关注一下虞杳的动向即可。当楼乔生从楼葭嘴里听到虞杳下午的时候行为异常,早早离了弟子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就露出一抹笑。
冷白的月光打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再无害的皮囊也多出几分诡态。
兄妹两个相约在弟子院的一处荒凉墙根下,就为了说话方便。楼葭见他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疑惑地看着他。
楼乔生捏了捏下巴,笑道:“你猜猜……她会去哪里找苍兰公主呢?”
楼葭愣道:“啊?”
“嗯?”楼乔生看向她,眸子幽光如火。
楼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是说?”
“你不知道吗?”楼乔生笑眯眯地看着她。
三年前,虞杳给了楼葭一个驱蚊香囊后,不是继续往荆幽谷里去了吗?他后来暗中跟了一次,才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只是后来他忙着上昆仑拜师,追赶虞邈的进度,将那个秘密告诉了楼葭。不然,虞杳曾日日在荆幽谷和东方苍兰练剑,和各种小野怪实战,楼葭若没有日日在背后窥看,又怎会在出学考试上,赢得那般轻松呢?
楼家主在信上写得简明扼要。公主失踪得突然,王都城自发现公主失踪那日起,就已全面封锁,挨家挨户地搜查,已翻了个底朝天。
可公主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功,还能飞了不成?就连那个小药师也一块失踪了,毫无音讯。
最后才迫不得已下发了九州通缉令,将公主失踪的消息公诸于众,引来天下修士垂涎相争。
楼葭还是不解:“可过去这么久了,万一公主早就躲到其他地方了呢?”
既然公主有本事从王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说不定也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王都城呢?
楼乔生悠悠道:“我是那个意思吗?傻妹妹,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来不及和你通信,你说我会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联系她了。
楼葭隐隐明白过来,“哥哥的意思是……”顿了顿,她道,“我明白了,哥。”
-
虞杳的修为还不足以支撑她一日抵达王都城,所以她先去了一趟比红漆镇稍微大一点的春霞县,在县里找到了一家云飞亭。
云飞亭有许多修为不俗的散修,不喜欢被宗门约束,也不喜欢在东梧国按部就班的打工,就在全国各地的云飞亭里,靠各种飞行法术赚取赶路人的灵石。
价格高低不一,相差甚大。按照时间距离、飞行模式、服务态度分类,越是赶路越是收费昂贵。
相当于经济舱,普通舱,还有头等舱了。
不到非常急切的地步,寻常人不论是麻瓜还是修士,都不会来当这个冤大头。因为这里边全是个体户,收费全看他们心情,也没有具体的管辖制度,安全性也得不到保证。
但虞杳属实是病急乱投医,也没法子,只能来这,希望运气好点,找个靠谱的司机送她一程。
云飞亭的生意本属于常年冷清的状态,但近几日却应接不暇,长亭内比肩迭迹,说是人山人海都不为过。
只因牵一发而动全身。苍兰公主的失踪一事日日发酵,早已到路人皆知的程度。各大宗门这段时间请假离山的弟子不在少数,要去哪,去做什么,宗门门虽心知肚明,却也只能闭眼默许。
毕竟苍兰公主关系到下一任的国祚,若因她导致东梧国的社会不安定,也就意味着九州将会不安定。九州不安定,他们这些宗门难有人才输入,最终只会走向衰弱。
这种历史性的教训,二百年前的九州就早已领教过了。
是以,云飞亭内如今一个据悉能一日抵达王都的散修剑修,其一日飞行的价格都已被哄抬到九百九十九块灵石。相当于三把低配月寒了。
即便如此,他的摊前仍人满为患,价格还在持续飞涨。
虞杳望着那闹哄哄的一团,又摸了摸怀里羞涩的钱袋,一阵窘迫。
早知道之前就不该那么大手大脚地去买符箓了。尽管细细算算,也不太够。虞杳只能往长亭里继续走,继续观望。
越往里走人就越稀少,因为能力强的、抢手的散修都在长亭头部,后边依次过去,条件只会越来越差。
但在如今这个行情下,依然有不少人愿意花出比平日多一倍的钱去雇佣他们。
到最后,虞杳只能停在长亭的最末端。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衣衫褴褛的老翁,顶着一头杂草般蓬乱灰白头发。他靠在栏杆一角闭目休憩,怀里抱着一根绿竹做的拐杖,一只翘着腿的脚晃动着,足尖破洞的布鞋露出两个脚丫子。
睡得香的时候,鼾声如雷吧唧嘴。
虞杳一言难尽停在他面前,心想若非他手里握的是拐杖不是破烂扇子,她都要以为自己见到了济公。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边却放着一块木牌:任何地方,一日达。
有如此能力怎么都该去头部,奈何下一句是明码标价:替他捉满一百只虱子。
可谓离奇,离奇到她这一路走来,几乎只有这个摊位前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她。
奈何虞杳兜里就剩五十七块灵石了,除了这个等于免费的车位,其余的连最低消费都要三、四百灵石,还是三日达。
好一会,虞杳才做好了心理准备,鼓足勇气开口:“那个,老伯。”
老伯打着呵欠伸足了劲的懒腰,才睁眼看她:“哎呦,是个女娃娃呀。”他用拐杖敲了敲木牌,“看好价格了?”
虞杳苦笑道:“现在替你捉吗?”
老伯抓了抓头发:“你要去哪?”
“邕州,王都。”
老伯慢吞吞地起身,佝偻着背脊,将拐杖往半空一抛,无形的气流托着拐杖。老伯瞧着年纪大,可坐上拐杖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潇洒得很。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和蔼道:“来吧,路上抓,你抓完了,我也就送你到地方了。”
虞杳脸色苍白,临到头了又心生悔意,万一对方是个人贩子怎么办?瞧这修为,她也不是对手啊。最最最重要的是,她真要给一个陌生老人家抓虱子吗?
她踯躅着觉得要不再看看,便攥紧了胸前的剑带,后退半步,“我再考虑考虑……啊!”
岂料老人家不等她话说完,竟飘到她身边往她肩上一抓,转眼间,她整个人都坐在了竹杖上边,惊魂不定间,拐杖已腾空而起,飞往云端。
虞杳吓得几要以为自己上了贼船,手都往背后的剑柄上摸了,老伯却突然松开握住她肩的手,导致她始料未及没稳住重心,险被强风刮飞出去。
她面色惊变,忙改姿势慌乱地趴在了拐杖上,死死环抱住拐杖。
风吹得她的头发和发带在脸上乱打,相较她的狼狈和丑陋姿态,那老伯可就飘逸多了,翘着二郎腿稳当当坐在拐杖上,一手捋须笑哈哈地看她。
“女娃娃,你不好好坐着,趴着做甚呀?”
虞杳恼怒叫道:“我还没说要坐你的拐杖,你凭什么把我抓上来!”
老伯闻言脸上笑意陡然一冷,眯眼道:“这么说,你想反悔,不想帮我抓虱子了?”
“不想!”老伯无理的态度惹恼了虞杳,想也不想就怒斥道:“放我下去!”
这老伯性格瞧着喜怒无常,必是不好相与之人,加之虞杳生出一种无力反抗的危机,心慌着真要下去。
待下去之后,总能再想别的法子快快去王都。
可老伯又岂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悠哉道:“女娃娃,我这生意一旦做了,就没有半道而废的道理。你若不愿坐老朽这拐杖,一开始就不该来问价。”
虞杳不满道:“我先问问不成吗?哪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
老伯冷哼:“强买强卖?好哇,那老朽也不欺负你一个小娃娃,瞧你背上背了把剑,你便乘你的剑从老朽的拐上离去。不过老朽要好心提醒你一句,此地已离去春霞镇六百里,距离下一个云飞亭还要一千里,你估摸算算,你的灵力够你飞哪里落脚去?”
虞杳一怔。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背上被剑鞘裹挟的月寒,狐疑地盯向老伯,端详他两眼,道:“这才飞多久,就有六百里了?
老伯蔑然道:“不信,你这就试试。”
虞杳暗自思量片刻,心想就她那御剑术的两把刷子,能顺利在高空直行十里都算她厉害。何况,这上了天飞和在地上走大不相同,云雾缭缭,方位难辨,新手上路可是颇有迷路的风险。
若非如此,她岂会到云飞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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