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剑已经颓得没力气理会她了。反正它也不会说话,反正主人不用它说话也能感知到它不甘和怨怼的情绪。
没有理想的剑不是一把好剑。
在万剑冢,没有哪把剑不盼着自己跟对一个好主人,从此名扬天下,成为一代名剑。诸如昆仑老祖的佩剑,龙肃;飞光剑仙的名号更是得由他的佩剑之名而来。
铸剑师耗尽心血将它们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吗?
而现在,月寒一想到自己的主人是个练剑的废骨,就感到前途一片灰暗。与其日后籍籍无名地伴随着主人永葬黄土之下,不如此刻就融了它。
一把冰冷的剑,竟然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情绪。
虞杳一时心中感概良多,不愧是个玄幻世界。
一道斜影慢慢靠了过来,头顶响起少年的声音,“啧。”
虞杳脸色一僵,慢慢仰头。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见少年清瘦的下巴,一双瞳仁都隐匿在了阴影之中。
但谁接二连三地被破坏领地,都会十分生气吧?
虞杳弱弱道:“那,那什么,李小哥,我不是故意的哈,我可以赔偿的,或者,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浮舟倏尔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盯着她:“你觉得你要如何才赔偿得起我的损失?”
虞杳立刻脑子飞快运转起来。钱?昨天才被拒绝了。可除了钱,她好像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便道:“我帮你修房子吧?我很能干的。”
李浮舟微笑道:“不,我要你把手里这把剑给我。”
啊?
虞杳下意识将剑往怀里抱,“为什么?你要它做什么?”
李浮舟:“把它扔进火里融了。”
月寒:!!!
虞杳:!!!
李浮舟自若道:“它可是罪魁祸首诶,我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杀了你,但拿一把剑出出气还是可以的吧。”
虞杳道:“不行!”
李浮舟挑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虞杳急道:“但如果没了这把剑,我还怎么上昆仑拜师?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把剑的。”
她像是生怕李浮舟来抢她的剑,竟抱着剑朝后爬开了些,才回头警惕又满含歉意地看着他,“除了这个要求。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但、但我肯定有别的方式补偿你……对了,你既然在昆仑做杂役弟子,想来天资也不高,等我入了内门,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到时候教你练剑怎么样?”
李浮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教我?”
虞杳忙点头,笃定道:“对!”
若说原本还有点生气,想吓唬吓唬她来消气,而听见这话的李浮舟,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那股荒谬的、新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少时天资过人被送入昆仑,剑之一道上更是一帆风顺坦途无比。此一生听过太多的称赞和艳羡声,除了仙寂多年的师父,昔年的多少同门前辈都不敢对他说一个教字。
而这小孩,一身废骨头,竟然说,以后要教他。
他是该笑自己如今的落魄呢,还是该笑她的天真无畏呢?
是了。他早就不是昔年大名鼎鼎的飞光剑仙李清川了,他只是昆仑山脚下一个普通得再不过普通的扫雪弟子。
他发出一声笑叹:“真是个傻孩子。”
虞杳皱眉:“你还是不相信我?”
李浮舟哄道:“信,信。”
他慢慢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在她半惊半疑的目光下,将她胳肢窝一提,整个人都被他捞了起来。
虞杳瞪眼:“喂,你干嘛……”
“给你腾个地儿啊,”他一边将小孩提去一边的空地放着,一边道,“好歹也得搭个棚出来,将就睡一晚。至于你,一边待着去吧,看好你的剑。”
虞杳这时是力竭状态,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放到地上呆坐着,仍搂着自己的剑,惊讶道:“你不计较了?”
李浮舟心想,他若真计较,她手里那把剑早就碎成渣了,这孩子连哭的地儿都没得。他一面走回去修自己坍塌的木屋子,一面懒洋洋地说:“我等着你教我练剑啊。”
虞杳听出他话语里的随意和敷衍,反而更为认真坚定地朝他的背影喊:“我一定说到做到!你要相信我!”
“嗯嗯嗯。”
“……”
虞杳咬咬牙,将手里的剑又攥紧了几分。
而月寒在她手中也变得沉静许多。如同主人能感知到剑的情绪一般,剑也能感知到主人的不甘心和气愤,还有那股子破釜沉舟、不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势不回头的决心。
就如没有一把剑甘愿籍籍无名一样。
它的主人,好像也很不甘愿自己的平凡。
-
另一边,虞邈早已坐不住了。
算算时日,距离虞鸣发来的信件已过快一月,就是蜗牛也该爬到昆仑来了,而他的妹妹还不知道在哪里。
守山脚的看门弟子一味地称从未见过虞杳。
但虞邈却冥冥有所感应,虞杳应早到了昆仑。
他将虞鸣的那封信纸又拿出来细读了一遍,确认上边只写了虞杳来昆仑探亲这一件事。不知何故,眉心突突地跳。
迟迟见不到虞杳,只会加重他心底的不安。
于是深夜起身,要出门。同寝室的韩霄听见他在屋中坐立不安的动静,便知晓他这又是在疑心她妹妹到底去哪了。安抚没用,索性习以为常,只蒙头睡觉。
待听得屋门被打开,寒风呼呼往里灌的声音,韩霄才从床上坐起,惊异喊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小师弟匆匆而去,“太阳殿!”
太阳殿内夜深人静。昆仑已对外开放五、六日,迄今未有一人通过“问剑”的试炼走到这里,是以太阳殿的执事长老非常的清闲,昆仑入夜后,他直接在大殿的登记台边上摆张小榻睡觉。
今夜也是。
鼾声如雷,哈喇子沿着他的白胡须流下,抱着一块玉镜子,别提睡得有多香了。
虞杳此行目的,便是那块玉镜子,微知镜。
微知镜连接着昆仑山的护山大阵法,通过无处不在的阵法,将整个昆仑雪山的全貌投射到镜中,以便于执事长老来考察新入学的学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可瞧执事长老这副不上心的模样,就知这一批学子中没有任何人引起他的注意,否则不至于如此酣畅大睡。
但也说不准,是执事长老纯粹喜欢偷懒,压根没认真考察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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