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传来一声低笑,那人站起身,影子在帘上晃了晃。片刻后,后窗轻轻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郭崇礼独坐在昏暗里,盯着那盏摇曳的烛火,许久未动。
卧房里,郭夫人正在灯下等着。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替郭崇礼解下外袍。一边解,一边觑着他的脸色,开口问道:“老爷,今日怎么愁眉不展?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
郭崇礼不耐地摆了摆手,无意间一瞥,目光瞬间沉凝。他盯着她发间那支点翠步摇,眉头拧了起来:“哪来的?”
郭夫人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那支步摇,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户部柳侍郎的夫人今日来府上做客,带的礼。不光给我,还给萱儿带了一套头面,可精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想与咱家结亲……”
“明日给柳家退回去。”郭崇礼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郭夫人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住:“为、为何?咱们两家门当户对,柳家还有一个在宫里很受宠的娘娘。这样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家只有一个柳三郎还未成亲。”郭崇礼冷冷道,“那纨绔名声在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哪里配得上咱们的萱儿?”
郭夫人张了张嘴,讷讷道:“可他不是高中……”
话没说完,被郭崇礼一记眼刀生生逼了回去。那目光冷厉得像刀子,郭夫人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她垂下头,没好气地低喃了一句:“听你的就是。”
郭崇礼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几日后,崔家小院里春光正好。
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软绵绵的花毯。崔令妩躺在树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元宝,眯着眼晒太阳。
崔令文在院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这边看看,那边摸摸,连廊下的柱子都敲了一遍,最后踱到海棠树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困惑。
“阿妩,你这院子挺好的啊,到底哪儿坏了?”
崔令妩掀开眼皮看他一眼,怀里元宝拿爪子扒拉着她的手。她拍了拍猫脑袋,懒洋洋道:“二哥哥,婶母就是寻了个由头,让你出来转转。”
崔令文怔了一瞬。
崔令妩看着他那张写满憔悴的脸,叹了口气:“你再这么把自己闷在书房里彻夜鏖战,没等来年春闱呢,自己说不定就先倒了。”
崔令文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只是想不通。”他的声音闷闷的,“那柳三郎,草包一个,都能进士及第。我虽文采不算出众,但不至于连他都比不上吧?”
崔令妩抱着猫的手微微一顿。
柳三郎?
那个花朝节拿着翡翠雕的兰花去斗花的纨绔?
就他?还能高中进士?
她把怀里的元宝往旁边一放,猫儿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跳下藤椅。她坐直身子,唤道:“翠翘,备车。”
翠翘从廊下探出脑袋:“小姐,您与郡王妃约的不是午时吗?这还没到时辰呢。”
崔令妩一拍脑门——对,约了林晚棠。她扭头看向廊下正擦剑的寒枝:“寒枝,你去帮我跑一趟,叫裴砚忙完了去天香楼用饭。”
寒枝淡淡“嗯”了一声,收剑入鞘,大步往外走去。
她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歪着脑袋看向崔令文,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二哥哥,你再同我说说这个柳三郎呗。”
崔令文摸不清这个妹妹又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老老实实讲了起来。
天香楼的雅间设在三层,轩窗洞开,长街上的市井喧嚣便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间或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卖花女脆生生的叫卖。
崔令妩正撕着一块酥饼,碎屑簌簌落了满襟也不在意,眼睛时不时往对面那人身上溜。
林晚棠今日穿了身桃粉襦裙,本是极娇艳的颜色,偏她心神不宁,指尖绞着帕子都快绞出丝来,眼波一会儿飘向窗外,一会儿又落回膝上。
“阿棠,”崔令妩拿饼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魂儿丢哪儿了?”
林晚棠猛地一颤,脸上刷地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她咬着唇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雅间再无旁人,这才倾过身子,几乎是将唇贴在崔令妩耳廓上,气声细碎地吐了几句话。
崔令妩正嚼着的那口饼,猝不及防卡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眼泪都快呛出来。林晚棠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递茶,茶盏沿磕在她下唇上,泼了半盏才灌进去。崔令妩喘匀了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你跟李玄明——”她压着嗓子,舌尖几乎蹦出火星子,“成亲快半载了,还没圆房呢?”
林晚棠耳根烧得通透,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急得发颤:“你低声些!”
崔令妩掰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凑过去,鼻尖险些碰上鼻尖:“他正当虎狼之年,枕边搁着你这么个鲜灵灵的人,竟能忍住不碰?”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促狭的揣度:“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林晚棠的脸更烫了,垂着眼睫,声如蚊蚋:“在洛阳时……他倒是动过念。我推说等他伤愈再说……”她尾音越来越轻,“可这阵子,他再也没提过,回来倒头便睡……”
崔令妩瞧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长气。她伸手捧住林晚棠的脸颊,指腹蹭了蹭那两团烫红,正色道:“阿棠,你听我一句。话本子上虽多是荒唐言,可里头有一条说得分明——夫妻情分,有一半是在枕席间养出来的。你想想,他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连他影子都捞不着;夜里再不温存温存,日子久了,两个人可不就生分了?”
她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林晚棠眼里霎时蓄了一层薄泪,急得攥住崔令妩的袖子:“那…那我该如何?”
崔令妩歪着脑袋,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她贴着林晚棠耳根,唇瓣翕动,语速极快地倒了一串话。
林晚棠听着听着,连脖颈都漫上了胭脂色,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渐渐亮了,像暗夜里忽然被点着的两簇小火苗。
正说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触电般弹开,各自理袖整襟,端出一副品茶论诗的娴雅模样。裴砚跨进门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崔令妩那张还未褪尽红潮的面颊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在聊什么?”他在崔令妩身侧落座,“脸红成这样。”
崔令妩抬手扇了扇风,笑得明眸弯弯:“红吗?许是这天太燥了。”
裴砚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拎起茶壶斟了三盏。
茶汤还未注满,窗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嚷。
三人齐齐侧目。
长街那头,一匹枣红大马驮着个锦衣少年横冲直撞而来。那少年一双吊梢眼里盛满了跋扈。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一鞭抽翻了路边的菜摊,萝卜滚了一地,青翠的菜叶沾了泥尘。那卖菜老汉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捡,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马鞭又扬了起来,这回对准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放肆!”
一道身影倏地从斜刺里掠出,五指如钳,稳稳攥住了凌空落下的鞭梢。
李玄明一身戎装未卸,腰间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少年,眸子沉得像是淬了冰:“柳三公子,稚子无辜,何必拿他立威?”
柳阔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狠狠往回抽鞭子:“本公子的事,也轮得到你插——”话未说完,那鞭梢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嵌在李玄明掌中。
他面皮涨成紫棠色,双手缠住鞭身使劲后扯,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李玄明唇角微微一勾,倏地松了手。
“哎哟——!”
柳阔连人带鞭往后仰去,骨碌碌从马臀上滚了下来。幸好旁边两个护卫眼疾手快扑过去接住,他才没摔个结实,可那身孔雀蓝的锦袍上已沾满了泥浆草屑,狼狈至极。
他跳着脚指向李玄明,五官都拧歪了:“你、你敢……”
话音未落,他抡起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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