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崔令妩倚在窗边,怀里的元宝蜷成一团雪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小凳——上面搁着那双绣鞋,鞋面已洁净如新。
翠翘端着热汤进来时,见自家小姐还是这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她将青瓷盏搁在桌上,悠悠道:“府里都闹翻天了。”
崔令妩眼皮未抬,只指尖在猫耳后多绕了两圈。
“裴少卿的身份,老爷夫人那边已经知晓。”翠翘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老爷当时就冷下脸,说崔府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出府去。”
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崔令妩将指尖埋进那团温热里,没接话。
“表小姐那边……”翠翘话还没说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气得脸都白了,一路哭着回去的。后来又得知他竟是兰陵裴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少卿。当下便砸了手里的茶盏,又在屋里摔了好些东西。夫人刚刚过去安抚。”
崔令妩的指尖停了。
“去跟母亲说,表妹心气高,是好事。”她将元宝往怀里拢了拢,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清清淡淡的,“只是她想折的这枝梅,生得也高,要是硬去够——仔细闪了腰。”
翠翘精神一振,应得脆生:“是!”
县衙,月上中天。
烛火摇曳,将屋中几道人影拉得颀长。
青衡正弓着腰铺床,被褥是县衙临时备下的,粗布素面,与他家郎君用的云锦衾被相去甚远。他一边抻平褥角,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差事办得,从长安一路沦落到县衙大牢,如今又沦落到要睡这硬邦邦的板床。
另一边,墨辞俯身于案前,盯着桌上的桃花笺和一幅小像,眉头拧成疙瘩。
“这就是宁王府那位歌伎潘夭?”他啧了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小像上的女子眉眼含情,鬓边簪一枝桃花,虽只是工笔勾勒,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旁边以小楷题着那首《桃花行》。
墨辞搔搔额角:“此小像藏在郭举子的书案缝里,可他一贫如洗,连进京赴考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他哪有机会结识潘氏?”
裴砚拈起那张桃花笺,对着光,声音平稳:“此笺确是出自宁王府,且是十五年前所制。死者又有潘氏画像,极大可能是潘氏赠予他的。”
青衡“唰”地回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滑落。
“十、十五年?”他瞪圆了眼,讶然道:“这纸放了十五年,还这般鲜艳?跟新造的一样!”
裴砚将笺纸轻置案上,“不止如此,据说此笺的桃花香,可三十年不散。”
墨辞张着大嘴,半晌合不上。他低头看那笺纸,像看什么妖物,十分不解道:“少卿怎知这是十五年前的?”
裴砚将笺纸拈起,侧过一角,凑近烛焰,那匀净的桃花色底纹之下,竟缓缓浮出两行暗纹小字——
长安三年·宁王府制·第二十九
墨辞与青衡齐齐凑近,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还有编号?”墨辞声调都变了。
“潘妃桃花笺本就珍贵,一年不过出十刀。”裴砚将笺纸放回案上,“宁王好雅事,命造笺匠人在每张纸上以药水暗刻年份、序号。寻常光下不见,遇烛火方显。”
“我已去信长安,托同僚调阅长安二年曲江宴的名录。”
墨辞望着他,一脸敬佩,满眼都是“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少卿果真见闻广博。”
裴砚没有应声。他垂下眼帘,烛影在他睫下覆成小片阴翳。
——只因他亦有一张。
景云元年·宁王府制·第七十三。
墨辞的声音将他从片刻的凝神中拉回:“少卿,经过仵作仔细勘验,确是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有一处说不通——他口鼻处很干净。”
裴砚抬眸,等他往下说。
墨辞指向那叠浸透的纸张:“这些纸是郭举子平日写文章的纸张。浸了水,上头墨迹理当晕开。正常情况下,随着他大口喘息,口鼻处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墨痕。”
青衡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那岂不是说,这些纸很可能是……死后才贴的?”
墨辞看他一眼:“我也是这般想。”他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叠纸的边缘,“况且,这纸又薄又软,浸了水后一碰就烂。若真是捂死的过程,面部挣扎时底下那几层早该烂了——可这十几张,连最下面那张都完好无损。”
裴砚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缓缓开口,“凶手是用浸了水的纸覆在郭举子面上,伪造出一副他是被纸闷死的模样。”
裴砚垂眸,烛焰轻摇,纸面上那枝桃花仿佛也随光影微微颤动,灼灼其华。
“多此一举,意欲何为?”他声音很低,像自语。
墨辞忽然一拍脑门,那巴掌拍得脆响,把青衡吓了一跳。
“哎呀,还有一事!”他忙不迭开口,“属下打听郭举子邻里时,问了一圈,竟没一个晓得他的真名。都只管他叫‘郭举子’——因他识字,又总捧着书卷,这一叫就叫了十来年。”
“后来属下去查了县衙的户籍册,”墨辞皱起眉,“您猜怎么着?上头登记的,是郭瘸子。”
“仵作查验时也证实了——他左腿确有旧伤,瘸了怕也有十多年了。”
裴砚搁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叩击桌面。
笃。笃。笃。
“我朝律例,”他开口,声音平静,“虽不限制废疾者参加科考,但到了吏部铨选那一关……”
“废疾者,例不授官。”
墨辞与青衡对视一眼。
“难怪屡试不中。”青衡轻声叹气,“不是才学不够,是……命里没有。”
裴砚沉默片刻,才对墨辞道:“明日,你再去与那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差役聊聊。”
墨辞应了声“是”,随即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就是那个差役,吞了属下一块金饼。”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那本是咱们的盘缠啊,如今可好,被崔家赶出来,县衙这床板硬得硌人,连盏像样的茶都没有,还得自己掏钱买蜡烛。”
青衡偷眼觑了觑自家郎君的脸色,轻咳一声:“郎君,崔大人也是在气头上。谁让您当初那般义正言辞地拒了这门亲呢。”说完,他脑袋一缩,假装去整理床铺。
墨辞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
“拒亲?什么时候?”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裴砚跟前,“为什么?少卿您不喜欢崔娘子?怎么可能?!”
“您明明……”
明明喜欢的紧嘛!
后头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在肚子里滚了三滚,化成一声委屈巴巴的嘟囔,从齿缝里漏出来。
裴砚的眸光淡淡扫过来。
墨辞立刻低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青衡在一旁抿着嘴笑。他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郎君,明日郑郎君的琅嬛阁开张,崔娘子定然会去的。”他顿了顿,觑着裴砚的神色,“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墨辞猛地抬头,眼睛里放出光来:“去啊!一定得去!”他胆子又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少卿,郑小郎君对崔娘子可是志在必得的。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可不行。”
“拿出您今日说‘我没伞’那股理直气壮来!”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青衡拼命咬住下唇憋笑。
裴砚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半晌,他起身,绕过案几,走向那张硬邦邦的床铺。
“睡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墨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青衡一把捂住,拖着往外间去了。
烛火渐熄,满室沉入夜色。
雨后初晴。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将城东这一片青瓦白墙都晒得发亮。琅嬛阁新铺的门脸前,红绸尚未揭尽,已有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巷口,一辆马车稳稳停住。
李玄明抱着胳膊倚在墙根,瞧着那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丫鬟的腕,随后便是两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先后落地。
他嗤笑出声:“就这么两步路,你们还要坐个马车。”
崔令妩站稳身形,理了理袖口,下巴微扬,“本小姐身娇体贵,能坐着,绝不站着。”
李玄明眼睛一眯,唇角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身娇体贵?”
“也不知道是谁,昨日淌着雨,从洛阳县衙一路走回去——那可比这儿远得多吧?”
崔令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双眼刀似的飞过去。林晚棠垂着眼,轻轻柔柔地伸出手,在李玄明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嘶”了一声,揉着胳膊,却笑得愈发没心没肺:“我同阿妩开个玩笑嘛。”
话音未落,铺子里迎出一道人影。
郑云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新制的琅嬛阁特供香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他往崔令妩身后一望,顿时愣住。
那巷子里,乌压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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