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道:“郑小郎君识得此物?”
郑云澈点头,指尖轻拈起一点胭脂,放在鼻下细嗅,神情专注,“此乃近来长安城中风头最盛的胭脂,说是用了什么海外秘方,每月只做五盒,定于初一在珍宝阁竞拍。那些世家贵女、豪门夫人,为了这一盒胭脂,争抢得厉害,可谓一盒难求。”
“在下也曾去见识过,想拍一盒回来琢磨其中门道,可惜……抢不上。”这话从他这位荥阳郑氏的公子口中说出,倒显出这胭脂确有不凡之处。
“正好,”裴砚示意,“烦请郑小郎君仔细勘验。”
郑云澈收敛了闲聊的神色,变得异常认真。他先是凑近深深嗅闻,眉头微蹙;随即用干净的银签挑起些许,置于指腹捻开,观察其质地与色泽;又取了极小一点,溶于清水中,观察其溶解与显色情况。
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自语:“确有龙涎香底子…玫瑰露的味道很正…珍珠粉分量不轻…嗯?似乎还有一点…金盏菊的清气?倒是中和了甜腻,蜂蜜用的是崖蜜,粘稠度很高…”
半晌,他才抬起头,对着眼巴巴望着的墨辞和面色沉静的裴砚,语气恢复了些许不羁:“噱头罢了。用料虽讲究,调配也算精心,但远没有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尤其是这调香,过于追求馥郁甜媚,失了清雅本真。”
墨辞忍不住追问:“小郎君,这里面可有伤人的东西?比如…毒?”
郑云澈肯定地摇摇头:“毒?没有。这胭脂本身,从用料看,确实是上好的养颜之物,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香气组合,过于浓烈甜腻,若心神不宁或体质敏感者,闻久了或许会有些许不适,但绝不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裴砚陷入沉思。
胭脂无毒,王若兰却死得蹊跷,现场香气浓烈……
这中间,到底缺了哪一环?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崔令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朱颜醉这名字,我好像也听过。”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到她身上。
崔令妩回想了一下,对裴砚说道:“就是去你家参加赏梅宴那回,一位姓王的小姐,说她用的就是朱颜醉,还说是永宁长公主赏赐的,好用得很,旁人羡慕得紧。”
满堂静了一瞬,墨辞悄咪咪的瞅了裴砚一眼。
“永宁长公主……”裴砚低声重复,眸色更深。
郑云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恰在此时,门外差役禀报,另外三位被请来的香粉行家到了。
这三人有老有少,皆是长安城内相关行当里有名号的人物。他们依次上前,将那盒“朱颜醉”仔细检视、嗅闻了一番,最终得出的结论与郑云澈大同小异——胭脂品质上乘,用料珍贵,但并无毒性或其他明显害处。
裴砚看向郑云澈,道:“你方才似乎还有话想说?”
郑云澈抱臂,语气带了点少年人的直率:“哦,就是想起这朱颜醉能在短时间内风靡长安,背后少不了长公主的推崇。公主殿下喜用此物,简直就是一块最好的活招牌。”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要是我也能有这等大人物帮忙宣扬一二,何愁不能闻名遐迩?”
裴砚心下微动,却未置评,向几位行家颔首致谢:“有劳诸位。”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郑云澈转向崔令妩,脸上重新扬起明朗的笑容:“崔娘子,这边既已无事,我们走吧。我知道西市有一家胡人开的食肆,他家的樱桃毕罗做得极好,外皮酥脆,内馅酸甜。我请你尝尝?”
崔令妩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却听裴砚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慢。”
两人同时看向他。
裴砚的目光落在崔令妩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本官还需崔娘子帮一个忙。”
“我?”崔令妩指着自己,满脸疑惑,“什么忙?”
“本官需要去一趟长公主府,询问朱颜醉的相关事宜。”裴砚解释道,理由充分,“虽因查案之故,有职务在身,但毕竟是外男,独自求见公主殿下,于礼不合。崔娘子身份贵重,不知可否陪同本官走这一趟?”
郑云澈立刻开口想替她婉拒:“崔娘子她……”
“好啊!”崔令妩已经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她巴不得和裴砚单独相处,完全没注意到郑云澈瞬间垮下来的脸和幽怨的眼神。
“那在下先行告辞。”郑云澈勉强笑了笑,向裴砚拱了拱手,随着其他几人一同离开大理寺。
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裴砚慢斯条理地拿起一方素帕,又拿起案几上的小银壶,往帕子上倒了少许清水。他将微湿的帕子递到崔令妩面前。
“做什么?”崔令妩拧眉,不解。
“把脸擦一擦。”裴砚言简意赅。
她更困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好看?”
“好看。”裴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咳一声,移开视线,解释道:“……只是,毕竟是面见公主殿下,衣着妆饰当以合乎礼制为上,不宜过于鲜妍跳脱。公主身份尊贵,我等理当谨守本分,以示恭敬。”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崔令妩撇撇嘴,“哦”了一声,神色有些落寞。原来是怕她抢了公主的风头啊。
但……她怎么瞧着他耳根有点泛红,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该不会是在吃味——不愿意她脸上带着别的男子画的妆?
于是,她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乖乖地接过那方帕子,仔细地将脸颊上的胭脂,一点点擦去,露出原本白皙莹润的肌肤,干干净净,不染铅华。
擦好后,崔令妩撑着脑袋,盯着对面仿佛入定般的裴砚,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其实啊,这妆…是店里的女伙计帮我画的。”说完,她便直直地盯着裴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砚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然后,语重心长地道:“崔娘子,《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们当以诚信立世。你这般随口编造谎话,实在不妥。”
崔令妩:“……”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双杏眼瞪着眼前这张严肃古板的脸,内心无声咆哮:真是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桩子!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好容易有近身的机会,要抓住。这么一想,那口噎住的气倒是顺了些。她眼角微弯,唇边勾起一抹笑,撑着案几便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裴砚几乎是同时往旁边让了让。
崔令妩心里啧了一声,又挪一寸。他又让,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稳稳落在前方。
两人就这么在车厢里较上了劲。她进一步,他退一步,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认输。狭窄的车厢内,衣料窸窸窣窣地响,间或伴着崔令妩几不可闻的轻哼。
直到裴砚抵上了车壁——退无可退。他身形微微一僵,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耳根那抹红早已悄然蔓延到了脖颈。车厢里忽然变得逼仄起来,空气也像是稀薄了几分,他只觉得通身都热得发烫,连领口都箍得人喘不上气。
崔令妩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她身上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他鼻尖里钻。裴砚的手扣住车壁,手背上青筋分明。他别过脸去,阖上了眼。
不看,便不会乱。
崔令妩却偏偏不叫他如愿。她目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又落在他拧紧的眉头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她对着他那排不住轻颤的眼睫,轻轻吹了一口气。
裴砚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崔令妩只觉眼前一花,帘子被掀开又落下。等她回过神,身侧已空无一人。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了勒缰绳,扭头看着他家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旁边,一脸不解:“少卿,您怎么出来了?”
裴砚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比在车厢里还要直。春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脸上那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回道:“有点热,外面凉快些。”
车夫感受了一下迎面吹来的料峭春风,那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他自己都缩了缩脖子。他挠挠头,云里雾里地嘀咕了一句:“这哪里热啊……”
车厢里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顺着春风,一丝不落地钻进了裴砚的耳朵里。他的身形愈发僵直,膝上握着袍服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长公主府。
朱门高墙,匾额上“永宁长公主府”几个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列戟,甲士肃立,气派非凡。
两人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门廊。一踏入内院,眼前的景象便让崔令妩目瞪口呆。
庭院开阔,引了活水成池,池上居然建着精巧的水阁,此时虽值冬季,却以锦缎鲜花装饰得犹如暖春。
更令人瞠目的是,院内各处,或倚栏,或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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