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哥哥似乎和常人有所不同。许慧小朋友真正抓住这个想法已经是在很多年后。
她和哥哥许存之间差了六岁，她还在读幼儿园时，哥哥已经是一个初中生了。尽管只是初中生，哥哥却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稳重成熟，街坊邻居的大人们只要见了哥哥，就会不停地夸赞他优秀。
小小的许慧在一旁听着，小鸡啄米似的，与有荣焉地点头。
小时候，父母都忙于工作，是许存负责每天赶到幼稚园把她接回家。她在路上最喜欢叽叽喳喳地和哥哥说幼儿园发生的事情。
白天发生的，不全都是快乐的事情，也有令她生气的。
“那些人太过分了，居然故意推倒我辛苦堆起来的积木城堡！”她说得愤愤不平，想找哥哥评理，哥哥却只是说：“是吗？”
然后就没有了。看上去好像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哥哥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她有些委屈地想。
但后来，她渐渐长大，某个瞬间察觉到哥哥也有一些令她感到陌生的地方，似乎哥哥并非她所认识的那个哥哥。
哥哥做什么事情都完美，会陪自己打游戏，教自己做习题，可是偶尔，哥哥看她的眼神又像一个陌生人，像是童话里，人在隔着玻璃罩子观察青蛙一样。
这太可怕，许慧不愿意承认，也是这时，她会想起这段时光，隐隐约约记起，每在她和哥哥抱怨之后，那些同学们都不知道为什么生了一点点小病。是巧合吗？还是一向温和的哥哥做了些什么呢？
这一切的答案，许慧已经不得而知。不过唯有一点，许慧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就是，仿佛是带着面具的那个哥哥，曾经被人改变过。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时间又好像回到那个夏天。
也许人的天性总抵抗不了去亲近任何美丽事物的诱惑，那个夏天里，她总喜欢黏着庄小沢，多数时间里比起亲哥哥的手，她更愿意牵着庄小沢的手，像个小尾巴一样，小沢哥长小沢哥短。
哥哥只是在一旁无奈地笑。
她会说今天自己又拿了多少朵小红花，骄傲地挺直腰杆，等着哥哥们的夸夸。小沢哥牵着她的手，说，小公主，你好厉害啊。
那当然啦。她得意地说。
她又想起自己在等哥哥们放学，扯着书包带子，无聊地看着中学校门口旁的那块荣誉展板。
展板上，小沢哥在最前面，然后才是哥哥。她盯着小沢哥的照片看。和她见过的、认识的小沢哥不同，照片上的人虽然还是熟悉的脸，可是令她很陌生。
这个摄影师真差劲！明明小沢哥哥那么温柔，怎么能把他拍得那么冷冰冰的呢？她想了想，在书包里拿出今天老师奖励她的动物贴纸，挑选出最可爱的几只小黑猫，贴到庄小沢照片的旁边。
嘿嘿，果然变得可爱了。这才对嘛！
她也往哥哥的照片上贴上小贴纸。
这样子两个人看上去就很搭配啦！而且小动物们一定会守护好哥哥和小沢哥的。她喜滋滋地把贴纸放回书包。
就好像自己也守护了两位哥哥一样，许慧越想越开心，走着走着，蹦蹦跳跳起来。
庄小沢看她开心的样子，也好笑道：“待会还没走到家就累了怎么办？”
“那就哥哥背！”
最后……最后确实也被庄小沢说中，许慧精力来得猛，走得也快，走到半路就累了，剩下半段路是许存背着她走。
庄小沢负责帮他们两个拿书包。
他们两个人会聊天，聊些还是小女孩的许慧不懂的东西，许慧伏在哥哥的背上懵懵懂懂地听，听不懂却也不觉得无聊，小沢哥和哥哥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好听，只要呆在两个哥哥身边她就觉得开心。
常常，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两个哥哥的肩膀靠得很近，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为此安心。
*
夏天过去得很快，狂风骤雨过后，留下一地狼藉。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压抑，大人们压低声音交谈，安慰的话语窸窸窣窣，一切都那么低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周围的一切都太庞大难解，小小的许慧紧紧捏着妈妈的衣角，在亲戚们上前时，一反平常的活泼，缩在妈妈身后。
“这还能恢复吗……”
“唉，也还没填志愿，真是可惜了，不知道怎么办……”
“嘘，行了，先别说了，小慧还在……”
对话中断。
许慧望向那扇紧闭着的病房。
哥哥在那里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了。
不安就像暴雨前不断翻涌凝固的乌云，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沉重，积压起来，让人预料到接踵而至的一切坏事。
大人们的闭口不谈令她恐惧即将要面对的事实。
许慧不敢再想，在门开之前，跑了出去。
她跑到了一楼大厅。
那时一个男生正在前台值班的护士说话：“姐，你就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我是真的找这个人有急事儿，我和他真是同校的同学。”
“小弟弟，这真不行，不符合咱们医院的规定，你去问问你其他的同学他是在哪一间病房。”
“我问了，”男生烦躁地盯着手机看，“那帮龟……没一个知道的。”
他又发了个语音：“喂，伟子，在吗？上回你女朋友他们班去探望那个许存，你知不知道那小子的病房号？我找他有急事。”
发完，很烦躁地退出页面，发现问的其他人一个也没回。
“啧。”
再等下去也没用，男生转头，发现自己身后有一个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大哥哥，你……你找我哥哥干什么呀？”
“许存是你哥？”
许慧点头：“嗯！”
“他在楼上……不过现在医生在给他看病，还不能见他……”
“算了，”男生一摆手，“给你也差不多。”
他从口袋掏出一串手链，放到许慧手里。
“你认识庄小沢吗？”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小沢哥！许慧更用力点头：“认识！”
“跟你哥说，这是庄小沢的东西，拿去还他。”
男生小声嘀咕：“明明就不想丢，还让我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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