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未见,水手学堂俨然已经初具规模。
黑沙滩天然一股肃杀沉暮之气,墨蓝色的海水浓郁而深邃,头顶的太阳明明被云层遮住,却将学员们灼烧得遍体鳞伤,每个人都如过了一层油在发亮。
山崖下散落着几排废弃船舶,学员们在岸上练习掌舵、扬帆、划桨。
齐腰深的海水中,埋着几根粗木桩,已然被盐分腐蚀得泛白。五六个人大汗淋漓,赤脚在上面走跑跳移,木桩滚动,摔下来是常事。分队的领头是个拄拐的退役水兵,厉声呵斥,命令所有人加速。
近海地形远比表面看上去可怕,离岸几丈便是陡峭下坠的断崖深渊。礁石上站着一队人,手脚并用紧扣地面,弓身扒着礁石或藤壶,直面惊涛拍岸,防止因苔藓而滑倒跌落。若被拍入海中,则会被罚站到一旁更加晃动的舢板上去。
稍远的海面,则有十余船舶,或铁锁连舟,或各自启程,训练独自出海驭船。
辛龄巡视完一圈,走回硬沙地校场。退潮后此处开阔平整,地上画着交错纵横的线格,用来讲解和演练船只停靠、编队航行。
游翊对眼前井然有序的场面深感惊喜,跑去喊道:“辛大人!”
辛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撇下嘴:“你们才回来?”
游翊没回答,笑嘻嘻道:“辛大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么还亲自来指导啊?”
辛龄不自在地摇摇脖颈:“我是怕这些退役水兵带不好新生,丢我们海防总署的脸!”
易帅英嗤笑:“好大的官威啊。”
“你……”辛龄蹙眉跨步。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位都是傲骨之人,见面就掐。
游翊赶忙伸胳膊将两人一边挽一个,嬉皮笑脸:“辛大人真是辛苦了,还没几日就将水手学堂整得有模有样。辛大人再来呆几天,我感觉这些学员都能直接出师报效祖国去了,还来开什么小破船呐!传闻一点儿没错,严师出高徒!我们刃浪商行会记得辛大人的好的。”
易帅英翻白眼:“切。”
辛龄别扭地甩开游翊的手,总算能恢复站直了:“都是意船长劳苦功高,带伤教学。还有云会计,为了监工废寝忘食。”
游翊不解:“云会计?”
“哦,云柳啊。”易帅英淡然自得,“你忘了,之前在我身边做事的。”
游翊想了想,是刚来黑沙滩上见到的那个跟包工头谈判的女孩:“是你的丫鬟?”
易帅英自豪:“什么丫鬟,人家现在是云会计。原本她就聪明,去渌阳前我嘱咐她好好监工、照顾意船长,顺道多偷偷师,没想到进步神速,已经成云会计了。”
辛龄点头:“云会计还带课呢,意船长需要休息,不少妇女便都跟着她学算账盘货。”
易帅英欣喜:“真的?那我倒要拜访拜访。”
越过校场,一座座棚屋拔地而起,房屋低矮架空,却干爽利落。建筑群的最前方,设有一道礁石制成的碑,上面刻着“刃浪商行水手学堂”几个大字,笔锋潇洒,竟是意娘作品,几人赞不绝口。
一位年轻女孩远远瞧见几人,小跑而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拜见游老板、辛大人。”
辛龄对自己被放在后面稍有不满,却未露声色,颔首:“嗯。”
游翊却瞧出她神情不对,转而缓解气氛,笑道:“我都不认识的,竟然对辛大人恭敬,说明辛大人平日真真切切将我们刃浪商行的事放在心上,游某感激不尽。”
辛龄微微勾唇。
游翊又问易帅英:“易大帅,你的身边也是藏龙卧虎啊,这位是?”
易帅英欣赏地看着年轻女孩:“你自己介绍介绍。”
年轻女孩声音清脆,笑脸迎人:“游老板不认得我也是应当。我叫云黛,之前一直在小姐府上做事,不常随小姐出来。早听闻游老板精明能干,我便一直想见您一面,向您多学学,求着小姐准我来商行打杂工。”
游翊连连道:“好一个伶牙利嘴的云黛!一听就是聪明人!”
易帅英十分欣赏:“云黛也是在我身边做活的,看着年纪小,实际上能管事、能服人,我就让她来商行,不算浪费了她一番天赋。”
辛龄也道:“云黛长袖善舞,学堂的招生、考核等等,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这么看来,云黛是人力资源的好苗子啊!可以留在总部培养!
游翊笑道:“要想游得稳又快,船队全靠船头带。多亏了易大帅识人有术、辛大人训练有方,咱们刃浪商行才得以人才踊跃。更别说意船长,头功一等。”
“游老板能笼聚人心,才能将我们串成一股揽绳,让船队风雨屹立不倒。”云黛笑笑,“不如我带小姐和游老板一起参观介绍咱们的学堂。辛大人也同来,嬢嬢们都念叨着想辛大人了。”
人高马大的辛龄得意,却又微微脸红。
正中是一处圆环状的屋苑,匾上写着“海图斋”,八间厢房环列,都有人影。
左侧房内,传来意娘温吞而坚定的声音:“航海方向分四正、四维、二十四山。四正即子午卯酉,对应北南东西;四维分乾坤……”
游翊几人静静行至窗前,见意娘坐在轮椅上,身前是一方大沙盘,桌边柜的一格格抽屉里,装着贝壳、石子、炭条等物件,女女男男围在一旁,跟着意娘推演航线。
室内墙上,挂着大大小小数十幅羊皮海舆图。学员的书案上摆着诸如良天尺、水罗盘之类的成套仪器。
意娘耳朵灵,听到脚步声便立刻抬头望向游翊的方向,冲几人笑着点点头,随即又投入教学中。
云黛介绍:“按游船长的计划,学员先进行水手训练,在入学第十五天参加了初次考核,辛大人亲自督考,通过考核的学员便可进入下一阶段,在训练之余学习航海驾船的知识,为成为船长、独立出海早做准备。”
游翊道:“是的。海上航行十分艰辛,如果连初期的体能考核都不能通过,当船长也只能是梦想了。”
对角的房屋传来一阵朗朗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云黛引路:“这里是算科。水市舶以经营日用、美食为主,需要的专工和水手一样多。这些妇女们已有航海经验,年纪也稍大,故水手训练的考核要求不高,只需各司其职,发挥所长,稍加精进,就能给水市舶这样的大商行算账盘货了。”
游翊探视,见云柳站在台上翻书,身旁是一炷香。妇女们手指翻飞打着算盘,要在规定的时间,将账册所有记录核对清楚。
易帅英问:“她们都是船家渔家出身吗?”
云黛摇摇头:“非也。报名来此的人虽多,但云黛谨遵小姐和游老板的指示,挨家挨户查访,只招有航海经验且诚信经营多年的妇女们。比如那位灰布赵大妈,自小在渔船上长大,嫁娶后在三道街开粮油铺子,口碑不错。”
好家伙,还有背调环节!游翊没想到,云黛做事如此周全,真是可塑之才。
云黛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再如角落里的唐大娘,是咸螺码头包子摊的,近海的船家都熟悉她。我细细研读了游老板的计划书,里面提到水市舶做近海生意,需要与熟客互通往来,而唐大娘是绝佳的人选,即便她考核成绩差两分未通过,我也求辛大人放一马,特许她先来熟悉账上生意,日后再加训。”
游翊肃然起敬,对易帅英:“易大帅,你从哪里挖来的人才?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易帅英摆摆手:“过奖!都是普通人罢了。”
辛龄也道:“是啊,原本以为只是丫鬟,没想到你身边人才济济,深藏不露。”
易帅英不屑:“丫鬟怎么了?你歧视劳动人民?本人伯乐相马,慧眼识珠,就擅长挖掘人才。人数不多,但皆是菁英,绝无滥竽充数之徒。”
辛龄知道她在暗讽自己,只是笑笑,不与她计较。
海图斋其余房屋,俱是船模坊、仓库、书库之类的功能房间,几人草草看了一眼,便绕出这栋圆屋,来到一旁的匠作棚。
这里是简易工棚,一半室内一半露天,分着铁匠庐、木工台、绳缆所、补帆坞等等区域,供学员们上手实操。
易帅英眼尖,一眼瞧见教室内插腰冷面的老太太:“闫大夫怎会在此?”
游翊抬眼,刚好听见闫大夫骤然放大了声音,怒骂:“苦参和龙胆草的味道都都分不出,逗我玩儿呢?是不是瞧不起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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