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阴天,即使是白昼,风裹雾气,浪滚如筛。
刃浪商行的船队在绸缎般的海面上滑移,水手们拼尽全力驭帆掌舵,才能稳住船上货物不至翻倒。
一路西行,途径渌阳、惠县等地的多个港口,皆有中型水市舶和快递船驻足,游向专属它们的海域。
渐渐的,仅剩下水市舶一艘船,绕过半岛,继续向西。风雨欲来,浪啸渐起。
游翊微微弓身,双腿岔开,牢牢地钉在舱顶,手抓桅杆降风帆,被风糊住了眼,眯眼低头看着甲板上的易帅英和云黛。
云黛踩在船头踏板上,双手紧抠身前小舵维持方向,咬牙切齿,满脸涨红,竭尽全力向下踩踏板,推动桨轮转动划水。
易帅英则在船尾把持最大的船舵。任务简单,无需太费力,于是她蒙着面纱,把自己圈圈层层绑在阑干上防止跌倒,兴致勃勃地观看波浪起伏和低云压城。
游翊见云黛辛苦,便小心翼翼转身,对易帅英喊:“易大帅,别赏景了,来帮帮云黛!你绑这么结实,木乃伊啊?”
话语被风声吞没。
易帅英听了个囫囵,喊回去:“我不能走,走了没人固定船舵!”
游翊暗自好笑,此刻也顾不得哄她了,直言:“你知道把自己绑起来,不知道把船舵也绑上吗?来帮云黛踩踏板,不然就爬到舱顶代我,我去划桨!”
易帅英撇撇嘴,乖乖应答:“哦。”
说完,她慢悠悠地先将船舵用粗麻绳五花大绑捆起来,绳子末尾拴着石头,用重量固定船舵方向。随后,易帅英把绳子一圈圈解开,只留腰上系了一圈,绳子另一端拴在缆桩上,她扶着阑干缓缓挪动到船头,面色严肃,如履薄冰,手脚并用爬上仅三尺高的船头。
游翊哭笑不得:“易大帅,你也算有多次出海经验的人,怎么这两步路走得如此狼狈?”
“我这是敬畏海洋、珍惜生命。”易帅英也不恼,依旧我行我素,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速度堪比一颗生长十年的树。
而上手没几天的云黛本就生疏,左右脚一高一低地踩在踏板上,感觉到身后突然拔地而起一个人,顿时紧张地掌心冒汗,小舵偏离了几寸。
船只陡然开始微微倾斜,一浪拍来,云黛大喊:“哎!船偏了!”
游翊连忙扯着嗓子安抚:“无妨!船尾的大舵方向已经固定了!小舵偏斜几度几寸没事的!”
“怎么样,我还是干了点实事的!”易帅英得意洋洋,搂住云黛的腰,同她一起踩踏,“云黛,你带头,抓紧小舵就行,我们一起努力!”
“多谢小姐!”云黛郑重地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死盯着前方,天海混沌一色,她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思。
游翊手中不停,继续收理风帆,望着云黛和易帅英合作无间、愈发熟练的背影,若有所思。
云黛在岸上伶牙俐齿,人情练达,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她非常欣赏她。因此,在云黛和云柳谈成第一笔大生意后,游翊带着云黛登上水市舶,一起西行运送活蚶。游翊清楚云黛是大功臣,她必须亲自见证自己的成就。
可一到了海上,将船舵交付她手中,云黛反而少了那份脚踏实地的从容和反应机敏的聪明劲儿,难免乱了方寸。念及她是第一次出海,临危授命能做到这般,已经很勇敢了,是个负责任的人,可以托信。
可也得承认,有的行当对人的性情确有硬性要求。经验不足可以练,技能不熟可以学,性格底色却难以扭转。
拿她现代的经历来说,本专业的同学大多都去了小单位当个闭门造车的办公室白领,那是因为她们骨子里就能耐得住寂寞,也没什么物质上的欲望。可她不同,用小学班主任的话说就是浮躁,因为她坐不住,她喜欢直面挑战的刺激感、解决危机的成就感和多劳多得的自由感。这些都是性格影响事业运的一部分例证。
云黛如此,易帅英也是如此。
可易帅英是另一类人。她改不了养尊处优的做派,劝说她干个不喜欢的活儿,比在法庭当被告还要费口舌。但易帅英的性格天真好奇,一往无前,遇险不慌,遇事不躲,甚至要硬着头皮上去对抗,能活到现在全靠她神秘的身家背景兜底。这种韧劲儿,不适合处理生意上的人情世故,反倒适合航海。
游翊原本有意将云黛培养成水市舶挑大梁的船长,如今看来,让她留在岸上打理浪商行的生意更为妥帖;或是随易帅英一同出海,二人互补,反倒能各展所长。一个善谋,一个敢闯,若配合得当,未尝不能闯出一条大道来。
游翊心中已有计较。
天色渐晚,雨丝渐密,带浮标的礁石塔终于出现了。这意味着前方是港口。
游翊唤易帅英降帆取锚,她则教授云黛如何靠岸停泊。
见到陆地,云黛面部肌肉明显放松下来,主动询问:“游老板,听闻咱们商行计划往西边开发更多的港口,此处地况如何呢?”
游翊很开心云黛有上进心,一边帮她作业,一边耐心道:“天气不好,无法上岸考察。不过近观此处的自然条件,水深可泊船,峡湾可避风,倒是不错。所以我们才把水市舶停在这里。”
船舶靠岸,几人回到底舱内,燃烛歇息。
“看这天气,该是要下一夜的雨了。”云黛心焦底舱的活蚶,不太乐观。
易帅英挑眉:“怕什么!咱们都有本事运送活的鲥鱼北上千里,小小活蚶,不在话下。”
“话说这活蚶有何非凡之处?走,再瞧一眼。”游翊率众来到活水舱查看,用网勺捞上一只,“此类海生双壳贝,瑶港应该也有,为何非要从我们宜州采购?”
云黛解释:“活蚶虽在沿海一带常见,但咱们运送的并非普通的泥蚶,而是彩泥蚶。”
易帅英问:“彩泥蚶?听起来有毒。”
云黛笑笑:“小姐猜对了。寻常泥蚶长在滩涂中,壳上无毛,呈灰白色,打开后肉与汁水鲜红如血,因此也叫做血蚶。”
游翊仔细瞧了瞧,彩泥蚶不仅壳上覆了一层褐色的绒毛膜,并且色泽艳丽,绿得反光,像是重金属,壳微微开合吞吐水沫,不知打开后里面是什么样子。
易帅英觉得有些恶心:“这彩泥蚶像是被污染了一般。”
云黛点头:“采蚶的老板告诉我,原本那片滩涂上都是普通的泥蚶,可有一年气候异常,海水频频涨潮,不知带来了什么脏东西,待来年滩涂重现后,彩泥蚶就出现了。”
游翊难以置信:“变异了?”
“说是变异也不为过。”云黛叹口气,“泥蚶是海上人家常备的食物,颇有营养,可彩泥蚶有剧毒,即便是煮熟炖烂,服用过量后依然会中毒,甚至会毙命。”
易帅英不解:“那为什么瑶港的老板会不远千里订购有毒的彩泥蚶呢?如此之多,他们要灭门啊?”
游翊想了想,道:“素闻瑶港民风彪悍,灭门一事,抄家伙就上了,倒不至于大费周章采购毒药。兴许是为了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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