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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7章 丹香裹血

小说:

琉璃为炉

作者:

辉太郎0225

分类:

穿越架空

亥时的钟声由丹房传出,沉闷得像锤子砸在胸口。

沈砚行蹲在杂役院铺位前整理药篓。他的布鞋磨得只剩一层,蹲久了脚心就疼。这种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甜腻的丹香就在这时漫过来了。

那种甜味浓得发腻,化开的糖浆裹着喉咙。沈砚行在炉房干了两个月,早就该习惯这股味道。可这一晚的丹香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停住手上的动作。

血。

在逃荒路上他闻到过无数次血腥味,人血、兽血、饿死的人身上最后一点温热的腥气。那味道隐藏在甜腻的丹香之下,盖不住,只能骗过不仔细闻的人。

丹房开炉了。

他挎上药篓,推开杂役院的木门,向廊道尽头望去。丹房的木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线红光,炉膛里翻涌的火舌。

两个外门弟子守在门口。一个抱剑,站得笔直。一个斜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用剑鞘敲了敲地面。抱剑的没接话。

沈砚行低头,脚步放慢。炉房的丹奴每夜亥时来搬药渣,这是定例。他走得慢,不显眼。

他走到赵满仓旁边,蹲下来把药篓放到地上。药篓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赵满仓的哼唱停了一瞬,又继续唱了下去。

“赵哥,今夜开的是哪炉?”

“血丹。”赵满仓头也没抬,“炼丹要加血引,稀奇什么。”

“什么血?”

“药血。”赵满仓说,“方子上写的是药血,实际上是什么,你自己闻。”

沈砚行没再问。他蹲在药渣堆前,又捡了两粒,放进筐里。

赵满仓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告诉你,这炉血丹,是给上头那位炼的。吃了续命用的。”

“哪位上头?”

“你说哪位上头?”赵满仓用下巴朝丹房方向点了点,“掌教那一门的。云衍真人,听过没有?六百岁的人了,全靠丹养着。”

沈砚行的手指在药渣上顿了一下。

六百岁。靠丹养着。丹要血引。

“那血引……”

“别问了。”赵满仓说,“再问,我就当你不想在炉房待了。”

沈砚行低下头,没再问。

他蹲在药渣堆前,一粒一粒地捡着。丹香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他想起宋吉嘴角那道暗红的血迹,想起林望舒灰上的符号,想起妹妹玉牌上的裂纹。

他觉得,那扇红门后面,可能不是炉子。

他正在想,丹房的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丹香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抱剑的弟子侧身让开路,一个灰袍身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玉碗。

碗里的东西是红的,化开的琥珀,又是凝住的血。那颜色让沈砚行想起昨天傍晚,宋吉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

他看清了那只端碗的手。灰袍弟子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开到腕子,旧年的刀伤。端碗的姿势很稳,稳得不像端一碗药,端着一件祭器。

沈砚行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见过疤,见过稳。逃荒路上,扛刀的人端碗,都是这个姿势。

那不是端碗,是端命。

“新炼的血丹,趁热送去药阁。”灰袍弟子把玉碗递给抱剑的弟子,“首座等着入药。”

“给谁入药?”

“炉胎。”灰袍弟子说,“养着,过几天大典要用。”

沈砚行蹲在药渣堆里,手指攥紧了一粒药渣。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大典,是什么?”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三年一次,炉胎入炉,炼一炉续命丹。”

“入炉……是什么意思?”

“炉胎入炉。”赵满仓的声音闷闷的,“字面意思。”

沈砚行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怀里的油纸包着那枚毒粥块。他想起妹妹的玉牌在他背上发烫的那个晚上。他想起玄清执名册上那两个朱红大字。

炉胎。

他妹妹,是被养着,等着被送进炉子的。

续命丹。六百岁的云衍真人。红门里吞下去的宋吉。灵粥里那点压不住的苦味。

他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

“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他当时不懂。他现在也不全懂。但他懂了其中一件最要紧的事:这座仙门,是吃人的。它把人喂饱,养肥,然后送进炉子里,炼成丹,给六百岁的人续命。

他妹妹,就是下一炉的引子。

沈砚行把手里的药渣捏碎了。灰扑扑的碎末从指缝里漏下来,落进药篓里,无声无息。

他站起来,把药篓挎上肩,跟着前面的丹奴往丹房走去。步子很稳,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腰间的柴刀,从这一刻起,再没有离过身。

第二天,他找到赵满仓,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扒灰。

“赵哥,”沈砚行问,“大典,是哪天?”

赵满仓斜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

“看什么看。”赵满仓说,“大典那天,炉房的人全要去烧火,火不够旺,炉胎的骨灰就不成。你要是想看热闹,趁早歇了。”

“火不够旺会怎样?”

“火不够旺,炉胎死不透,拉出来还得重新烧一回。”赵满仓说,“那才叫惨。”

沈砚行的手停在灰里,半天没动。

“赵哥,”他哑着嗓子问,“炉胎入炉的时候,疼吗?”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的,没有一个出来喊过疼。”

沈砚行站起来,把铁锹插进灰堆里。

“你要干什么去?”赵满仓问。

“干活。”沈砚行说,“大典之前,我得把灰都清干净。”

赵满仓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扒灰,嘴里嘟囔了一句。

“傻子。炉房十七个丹奴,就你一个傻子。”

第二天,他托何小满往药阁方向送了一趟药渣。

“小满,帮我看看,药阁那边,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璃的丫头。”

“看不了。”何小满说,“药阁是首座的地界,咱们炉房的人,送到门口就得停脚。”

“那就送到门口。”沈砚行说,“你替我记一下,药阁门口挂着什么。”

傍晚,何小满回来了。他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说。

“药阁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白的,一盏黑的。”

“什么意思?”

“白的是药房,黑的是……”何小满咽了口唾沫,“黑的是禁地。我听守门的师兄说,黑灯亮着,就是里面关着人。”

“关着谁?”

“不知道。”何小满说,“反正那盏黑灯,从我来,就没熄过。”

沈砚行蹲在药渣堆边,很久没有说话。

黑灯。禁地。关着人。

他妹妹是炉胎。炉胎要养着,等大典入炉。药阁的禁地里关着人,那盏黑灯从没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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