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线断裂以后,照雪峰下了一场六月雪。
雪只落在水镜覆盖的地方。白玉高台、桃溪村与三座相邻山谷同时飘起细小冰晶,落到地面却不融化,而是化成一条条失去金光的透明丝线。它们曾把无数人的功劳、恐惧与选择送往同一个名字,如今从中断开,散落人间。
裴玄岐隔着碎镜看了江照夜很久。
“你斩断大典愿力,已经惊动九州规则。”裴玄岐说道,“今日有人为你喝彩,来日规则反噬时,他们未必还会站在你身边。”
“他们不需要永远站在我身边。”江照夜回答,“也不是为了我才这样做。”
裴玄岐眉目间第一次出现真正陌生。
从前的江照夜会承担所有人的未来,害怕任何人离开。只要告诉她宗门将因她受损,她便会停下来回望。如今她仍在意旁人,却不再把旁人的每一次选择都背成自己的责任。
“你会后悔。”裴玄岐说道。
“那也由我来后悔。”江照夜回答。
照雪宗没有继续拿人。
水镜虽碎,各宗宾客的留影石仍在。严执事毁证、观礼阵困人和柳含烟迟到都已公开。裴玄岐可以镇压三个凡人村庄,却无法当着九州宗门再制造一场屠杀。
他命弟子收回阵柱,带走柳含烟。
顾临川临行前走到江照夜面前,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大师姐……”他开口。
江照夜平静提醒:“我说过,别这样叫我。”
顾临川改口:“江照夜,我会查清根骨移植与验心镜的事。”
“你该查。”江照夜说道,“不是为了求我原谅,而是因为你参与过。”
“若查明你无罪,我会向天下作证。”顾临川说道。
“我本来便无罪。”江照夜回答,“你的作证只能纠正你自己的谎,不能重新授予我清白。”
顾临川脸色苍白,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柳含烟站在云舟上。
她换下染血法衣,眉心剑印黯淡许多。临走前,她望见磨坊墙上的名字,又看见江照夜仍需周迟扶住才能慢慢坐下。那一瞬,她眼中有愧、有惧,也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剑骨仍在她体内。
江照夜今日夺回了功劳,却没有夺走她已经拥有的一切。
“大师……”柳含烟只说出两个字便停住,“江师姐,我会补偿三村。”
“把称呼也还给我。”江照夜说道,“我不是你的师姐。”
云舟升入云层。
照雪宗留下二十箱药材、三十袋粮和修缮屋舍的灵石。那不是恩赐,而是水镜公开以后不得不先付的一部分赔偿。三村共同清点,按实际损失分配,没有把所有东西交给江照夜主持。
她也没有插手。
午后,众人为罗三木举行葬礼。
青石村不赞美他为大义献身。他的弟弟当众说,罗三木原本计划秋天成亲,怕疼,喝醉后爱吹嘘自己百步穿杨,其实十箭只能中六。被救的孩子把一只自己削的竹哨放进棺边,说以后会记得是罗叔推开了那根燃烧树枝。
葬礼没有仙乐。
山风穿过他用过的旧弓,发出细细哨声。三村账册中,他的名字被墨重新描过一次,后面既记救人,也记死亡的具体原因:聚兽阵驱妖,东坡火攻,救一名传信者时被妖狼咬伤。
不是“为柳仙子大典成劫”。
傍晚,江照夜独自走到村口。
她没有用木杖,无名铁剑仍充作支撑。一步、两步,走到第三十步时胸口开始疼,她便停下,不与身体争胜。北方照雪峰藏在散去的云后,只剩一道浅白山影。
从山崖到此地,她曾以为自己要回去夺回根骨、剑和大师姐的位置。如今她第一次确定,那些东西并不是她要走的方向。
她会回照雪宗。
但不是回家,也不是取回旧身份。
她要追查验心镜、聚兽阵和那本能抹去名字的黑册,弄清有多少人的一生也被写成别人的故事。她还要让基础直刺走到村外,看它是否真能被没有灵根的人掌握。
“要走?”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照夜回头:“伤好一些以后。”
“债还没完。”陈九提醒道。
“会还。”江照夜回答。
“欠债人都这样说。”陈九说道。
阿满从后面跑来,把一枚鸡毛做的书签塞给她:“走了也要记得小花。”
“记得。”江照夜答应道。
哑婆没有阻止。老人只把新晒的药包放到她房中,又在每包上写清用量与可能副作用。周迟则决定在桃溪村留到所有伤者稳定,之后继续走自己的行医路。
谁也没有因为江照夜将远行便放下自己的人生跟随。
夜深以后,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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