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桃溪村重新立起水磨。
黑水冲坏的北墙已经砌好,新磨轴取自东坡烧剩的老桃木。木头在火中烤过,心材反而更硬,赵大石舍不得丢,带人刨了十余日,终于做成一根粗重长轴。
安装那日,全村来了二十多人。
六人抬磨盘,四人扶木轴,孩子负责在渠口递绳。号子声随着水声起落,磨坊里到处是湿木、麻绳与石粉气味。江照夜也在其中。她已经能不借木杖走出十三步,更远处仍需扶栏或坐轮椅。村民没有让她抬磨盘,只把校准轴心的活交给她。
磨轴中央要穿一根铁销。
销孔由手钻凿出,两侧略有偏差。铁销推进一半便卡住,赵大石抡起锤子砸了十几下,只让木轴裂开一道细纹。
“再砸,轴要废。”磨坊主急声说道。
众人停下来。
江照夜蹲在轴边,用指尖摸过销孔。左孔高两分,铁销受力后向下咬住木纹。若有灵力,修士只需隔空矫正;凡人的办法却不能忽略每一分偏差。
“把轴抬高半寸。”江照夜说道,“左边两个人少用力,右边再加一人。铁销不要锤,先旋转,让它自己找孔。”
众人按她说的调整。
磨轴太重,右侧新加的一人仍抬不稳。阿满跑去叫来屠户妻子。女人腰粗臂壮,一上肩便把木轴托高。铁销果然松动一点,却仍差最后两寸。
“拿锤吗?”赵大石问道。
“锤面太宽,会把力量分到木头上。”江照夜回答。
她看向轮椅旁的无名铁剑。
钝剑尖的宽度正好能抵住铁销尾端。
江照夜让众人保持磨轴位置,自己站到销孔正后方。磨坊地面常年潮湿,脚底容易打滑,陈九先撒一层干沙。她踩稳,双手握剑,没有运用任何华丽招式。
“我数三声。”江照夜说道,“一,稳住木轴。二,铁销顺时转。三——”
铁剑向前直刺。
脚下的力经过腿、腰、肩肘,抵达剑尖。与此同时,二十一双手共同托住磨轴,赵大石旋转铁销,磨坊主在另一端校准孔位。铁销发出沉闷摩擦声,向前推进半寸。
第一剑没有穿透。
“再来。”屠户妻子说道。
第二剑,推进一寸。
第三剑落下时,铁销终于从另一侧露头。
木轴没有裂。
众人一起松手,粗重磨盘稳稳落在支架。渠口木闸打开,清水冲过新轮,轮叶先缓慢转动,随后带动磨轴。空了数月的石磨发出低沉轰响,白色水花溅满每个人裤脚。
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大石拍着江照夜肩膀,差点把她拍倒:“江姑娘这一剑厉害!”
“不是我一人的剑。”江照夜站稳后说道,“没有你们抬轴、转销和校孔,剑只会把木头刺裂。”
“可最后是你打进去的。”磨坊主说道。
“那便只记最后三寸。”江照夜回答,“前面是谁钻孔、刨轴、抬磨盘,也都记。”
陈九果真拿来村账。
新磨轴从选木开始,共有三十七人出过力。有人刨了两日木,有人只在今日递过一次绳;阿满跑腿叫来屠户妻子,也被记在其中。江照夜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九位,后面写着:校孔、推销三寸。
没有谁的名字被放大,也没有谁因做得少便被删去。
石磨转过第一圈时,江照夜看见那些人之间浮出许多灰线。
从前灰线总显得黯淡,像命书不要的废笔。此刻三十七根线却随着磨盘转动彼此交错,没有一根汇入某个中心。力量仍留在每个人身上,只在共同托举木轴的一刻形成同一个方向。
这不是天命给她的力量。
她也无法把它们吸进体内,化成自己的修为。
可当众人愿意并肩时,一件任何单独之人都做不到的事确实发生了。
江照夜终于明白“凡人的力”并非微弱灵力的替代品。
它来自真实身体、具体经验与彼此协作。它不保证胜利,也不会让谁突然无敌,却能让一双手托不住的重量,被许多双手共同接住。
午后,新磨坊磨出第一袋面。
磨坊主按村中规矩,把面粉分给所有参与修建的人。江照夜得到一小碗。她没有拿去抵账,而是和哑婆做成六个薄饼,给五只鸡各掰一点,剩下的一只送到阿满家。
“离小花的债还远。”江照夜对阿满说道,“先还一张饼。”
阿满接过饼,认真让陈九在鸡债后画掉一根羽毛。
“小花有多少根羽毛?”江照夜问道。
“很多。”阿满回答,“你要还很久。”
“那便慢慢还。”江照夜说道。
傍晚,孩子们照常在院中练直刺。
这一次江照夜不再只让他们刺墙上黑点。她在地上摆出高低不同的稻草束,让他们自己选择目标与距离。石头力气大,容易向前扑;阿满手稳,脚步却太小;小豆仍只会把树枝伸出去。江照夜根据每个人的身体调整动作,没有给任何人评出第一。
“我们练的是仙法吗?”石头问道。
“不是。”江照夜回答。
“那叫什么?”石头继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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