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寺的门,是被洪水泡胀的。
许槐和阿石用肩撞了三次,门缝才挤出一股陈腐湿气。腐叶、香灰与某种久置药渣的味道混在一起,从黑暗里迎面涌来。门轴拖过青砖,发出的声响又长又涩,像一个喉咙伤透的人勉强开口。
寺内比外面更冷。
正殿屋顶塌了一角,雨水从破洞垂成斜线,落在佛前空荡荡的莲座上。原本供奉佛像的位置只留一双石足,足踝以上被整齐凿去,断口覆着黑灰。四面墙壁全被烟熏过,却找不到灯台和烛泪,连窗纸也涂着厚厚一层泥,像有人执意不让一丝光进入。
药队并不是最先到的。
东侧廊下挤着十几个无灯县百姓,衣裳全被雨打湿。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靠着柱子发抖,孩子脸颊烧得通红;两个木匠模样的男人守着一只破箱笼;角落里坐着一名白发老妪,怀里紧紧抱着几块发霉木牌。众人中间站着个穿蓑衣的中年男人,腰挂铜钥匙,自称石门村里正曹有德。
曹有德看见药箱,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戒备地挡在廊口。
“寺里不能点灯。”曹有德说道,“你们要留下,先把火折子交出来。”
许槐皱眉:“药材受了潮,不生火怎么烘?孩子高热,也要烧水煎药。”
“无灯寺的规矩就是无灯。”曹有德回答,“十二年前有人夜里点烛,第二天寺里死了四十七口。你不信邪,也别带着我们一起死。”
“四十七口人是死于疫病,还是死于点灯?”周迟问道。
曹有德避开她的目光:“老一辈都这样传。”
周迟没有与他争。她径直走到抱孩子的妇人面前,先报姓名,再问病程。妇人叫陈蕙,带着儿子从山下逃水,孩子已经烧了两日。周迟摸过脉,判断是淋雨后发热,并无疫相,便让许槐取紫苏、生姜和少量退热草。
“不点灯可以,火总要生。”周迟对曹有德说道,“你若怕,便在院里看着。我只烧一炉,遮住火光。”
曹有德仍想阻止,江照夜将铁剑横放在炉边。
“火由我守。”江照夜说道,“若有东西循光而来,我先挡。”
“你是谁?”曹有德问道。
“过路人。”江照夜回答。
曹有德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扫过剑身外的粗布与她不稳的右腿,大约既不相信一个伤者能挡妖,也不愿承担孩子烧死的责任。他最终解下装火折的布袋,却没有交给江照夜,而是亲自坐到炉旁。
周迟用倒扣的铁锅遮住大半火光,只留通风的细缝。微红的亮色在锅底呼吸,照出每个人鞋边一圈湿水。殿内仍旧昏暗,人的面孔浮在阴影中,眼睛因此显得格外深。
江照夜先绕寺走了一遍。
西厢房堆着朽烂经卷,字迹全被水洗去;后院有一口封死的井,井口压着七层青砖,每层砖上都刻着一个“静”字。南墙外排列着三十余间狭小禅房,门从外面钉死,窗格却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她蹲下查看时,右腿牵出一阵钝痛。疼痛让呼吸短促,也让她察觉地面有极细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暴雨,而是从每扇门后分别传来,急缓不同,像许多人仍在里面以指节敲墙。
江照夜用剑柄抵住地砖。
灰暗线条从砖缝浮起,断断续续延伸到正殿。它们不像桃溪村那根功劳命线,没有金光,也没有将人推向某个中心。每一道灰线都很弱,有的止于门槛,有的缠着残经,有的只剩半寸,仿佛记录写到一半便被撕掉。
她正要细看,阿石从廊柱后叫她。
“江姑娘,这里有字。”阿石说道。
他掀开一张腐烂蒲团。蒲团下的青砖密密刻着人名,有些只有姓,有些连姓也没有,只写“二丫”“阿顺”“卖饼的老何”。刀痕深浅不一,最下面一行却被后来添上的灰浆抹平。
白发老妪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见那些字,忽然将怀里的木牌抱得更紧。
“不能念。”老妪说道,“念了它就知道你记得。”
“它是谁?”江照夜问道。
老妪嘴唇发抖,却不回答。曹有德快步赶来,一脚把蒲团踢回原处。
“严婆疯了许多年,她的话不能信。”曹有德说道,“当年寺里收治疫民,死者太多,胡乱刻几个名字不奇怪。”
“既然不奇怪,为什么要抹掉?”江照夜问道。
曹有德面色沉下去:“外乡人,借宿便借宿,别翻旧账。”
“我没有翻账。”江照夜说道,“账已经在地上,只是有人踩着它。”
雨声蓦地一重。
正殿方向传来铁锅翻倒的巨响。众人赶回去时,炉火已经灭了,锅底没有水迹,反而蒙着一层细黑香灰。陈蕙抱着孩子缩在墙边,唐婶举着车鞭挡在她面前。原本放在廊下的一箱退热药不见了,只剩两道湿脚印,一直延伸到那双残缺石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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