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状由进城卖炭的商队带走。
陈九付了二十文脚钱,又把十一页名册抄了一份,藏进哑婆的药柜。原件装在涂蜡竹筒里,随着两辆牛车沿山路远去。村民站在村口望了一阵,便各自回去修墙、翻地、清理死鱼。
没有人把希望全压在那只竹筒上。
坏掉的日子仍要自己往前推。
三亩冬麦绝收后,村正重新分了各家存粮。原本一日三顿的改为两顿,壮劳力多半碗,孩子与病人照旧。江照夜也被列在病人一栏,每日有一碗稠粥、两碗药和一小碟陈九从山里挖来的酸笋。
她看见阿满晚饭只捧着半块杂粮饼,第二天便拒绝了粥。
“我已经能吞药,不需要这么多吃食。”江照夜对哑婆说道。
哑婆把粥放到她面前,摇头。
“田是因修士剑煞毁的。”江照夜继续说道,“我也曾是修士。”
哑婆仍摇头。
“我并未替村里出力。”江照夜说道,“那日只是说了几句话。”
哑婆脸上渐渐显出不耐。她不会说话,争辩起来比旁人更直接:先指江照夜,再指碗,最后做了一个吃的动作。江照夜若不动,她便坐在炕边等,谁也别想做别的事。
两人僵持半刻钟,陈九从外面挑帘进来。
“她又嫌自己吃得多?”陈九向哑婆问道。
哑婆点头。
“把账拿给她。”陈九说道。
他从墙边揭下那张欠债纸,铺在江照夜膝上。药钱、饭钱、柴钱与鸡债已经写满正面,背面又添了近十行。最下方却多出几笔偿还记录。
辨认剑煞,折二百文。
指点改渠,折三百文。
代写诉状,折一百五十文。
“谁定的价?”江照夜问道。
“债主们一起定的。”陈九回答,“赵大石认为保住两亩田至少值一两银子,我嫌他抬价,只记三百文。诉状能不能送到还不知道,暂记一百五。”
“我没有挖沟,也没有修渠。”江照夜说道。
“所以只记指路的钱。”陈九回答,“其他人的工另记在村账上,不会算给你。”
“几句话不值三百文。”江照夜坚持道。
“若没有那几句话,赵大石先下水,现在哑婆便要给他治一条烂腿。”陈九说道,“值不值,由受用的人定。你从前的宗门难道没教过?”
江照夜看着账目。
照雪宗当然教过功劳如何评定,却从不由真正承担后果的人定。宗门长老坐在议事堂,根据妖物品阶、任务难度和弟子身份分配功德。凡人只能成为“护送对象”或“受灾百姓”,没有资格为修士的帮助定价,更不能指出一场帮助其实造成了伤害。
桃溪村的账粗糙、争吵不断,至少每一笔都有人可以当面反驳。
“照这样还,要多久?”江照夜问道。
陈九拿起算盘拨了几下:“不算鸡,约三年。算你今后能做更多活,两年左右。”
“你想用两年逼我活着。”江照夜说道。
“没那么贪心。”陈九回答,“先还一个月。”
他把欠债纸横折,在三十日处画了一道线。
“你不必答应活两年,也不用答应病好。”陈九说道,“你只答应在这一个月里,吃饭、喝药,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一个月后,你若仍想死,我们重新算账。”
江照夜抬眼看他:“到时你会让我死?”
“到时我会再同你吵。”陈九回答,“但那是一个月后的事。今日的你不必替那时作决定。”
窗外传来斧头劈木声。
春前阳光淡薄,从云隙落在欠债纸上,正好照亮那条炭线。三十日与修士漫长寿命相比短得可笑,短到不足一次闭关,短到不会许诺任何宏大道理。
江照夜却觉得这样的期限可以承受。
“药太贵。”她说道。
陈九点头:“这可以商量。”
哑婆立刻从药柜拿来两张药方。一张用续断、黄精和养脉参,药性好,每日一百八十文;另一张以山里能采到的土三七、接骨草和老姜替代,见效慢,每日只需三十文。她把两张方子都放在江照夜面前,没有直接替她选择。
江照夜仔细看过:“第二张会留下旧寒。”
哑婆点头。
“第一张也不可能重生根骨。”江照夜说道。
哑婆再次点头。
“那便用第二张。”江照夜决定道,“天气最冷时添半钱黄精。”
哑婆想了想,在方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江照夜醒来以后第一次参与决定自己的治疗。没有人隐瞒代价,也没有人用她的虚弱证明别人有权替她选择。药效慢、会留下旧寒,是她知情之后愿意承受的后果。
她端起粥碗。
手腕还撑不住重量,陈九便在碗底托了一下,却没有将勺子送到她嘴边。江照夜自己舀起第一口,半勺粥洒在衣襟;第二口稳了一些;吃到第七口时,手臂已经抖得厉害。
阿满从门外探进头:“江姐姐,今日粥里有我挖的荠菜。”
江照夜咽下那口带着草叶清苦的粥:“很好吃。”
阿满立刻笑起来,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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