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被冷醒的。
不,不是冷醒的。她一夜没睡。她只是闭着眼睛,靠着树干,听着绒绒的呼吸声,听着小角的呼噜声,听着小智偶尔的“啾”。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再醒来,它们就不在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绒绒的翅膀还盖着她。但绒绒的呼吸不对——太重了,太急了,像人在发高烧时的喘息。她伸手去摸绒绒的头,烫的。她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是新的,是昨天伤口渗出来的,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小角趴在她脚边,脚上包的兽皮被血水浸透了,颜色从浅棕色变成了深褐色。它睡着,但睡得不安稳,腿时不时抽一下,像是疼的。
小智缩在绒绒脖子旁边,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它昨天只吃了半块鱼干和两颗坚果。
林小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应急包里没有吃的了。最后一颗坚果昨晚吃完了。鱼干昨天中午就吃完了。水袋是空的,水坑里的水昨天就喝光了,今天只剩一层泥浆。
她看了看远处。灰白色的荒漠,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一夜没睡想出来的决定。是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敢承认的决定。
她轻轻拿开绒绒的翅膀,站起来。
“你们走吧。”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绒绒没动。它还在睡,呼吸很重,翅膀垂在地上。
小角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咩”了一声,想站起来。但它左前脚一着地就缩回去了,疼得鼻子皱了一下。它试着用三条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狗。
林小禾蹲下来,伸手想扶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怕一碰就舍不得了。
小角自己站稳了,走到她面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饿了吗?要吃早饭吗?
她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
“小角,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不要跟着我了。绒绒飞不动了,你脚破了,小智没东西吃了。跟着我,都会死。”
小角歪头,显然没听懂。它又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你在说什么?
绒绒醒了。
它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角,然后慢慢站起来。翅膀收着,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痛。它走到她面前,歪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她不敢看。
“绒绒。”她说,“你带小角和小智回去。回那个山洞。那里有吃的,有水,安全。”
绒绒没有动。它歪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咕噜——不。
“绒绒,听我的。”她的声音在抖,“我没事。我一个人走。你们回去。”
绒绒又发出一声咕噜,这次更短,更坚决——不。
小智从绒绒脖子旁边爬起来,抖了抖羽毛,跳上她的肩膀,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啾”了一声——早安。
她把小智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地上。
“小智,你也回去。”
小智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歪头,“啾”了一声——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应急包旁边,蹲下来,把包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把空水袋拿出来,放在地上。把装鱼干的蕨叶包拿出来,空的,放在地上。把最后一块备用兽皮拿出来——昨天给小角包脚用掉了,只剩一小条边角料,放在地上。
她把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空包背在身上,拿起短鱼叉。
“这些东西都给你们。”她指了指地上的空水袋和空蕨叶包,“水袋可以接雨水。蕨叶包可以装东西。这块兽皮可以包伤口。”
她站起来,看着它们。
“我走了。你们别跟来。”
她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她只是想走。离开它们。越远越好。
她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听过这个声音——上一次是在风暴里,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风的时候,叫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走了十步。
身后传来小角的叫声。“咩——咩——咩——”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它在叫她。它不懂为什么要走,它只知道她不回头了。
她的手在抖。鱼叉握不稳。
她咬住嘴唇,加快脚步。
走了二十步。
身后传来小智的叫声。“啾啾啾啾啾——”又急又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鸟。小智在追她。她听到小智的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了绒绒的翅膀声。绒绒飞起来了——不,不是飞,是扑腾。翅膀扇了两下,离开地面,落下来,又扇了两下。
然后小智的叫声停了。
她猜是绒绒把小智叼回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走了五十步。
身后的声音都停了。没有鸣叫,没有“咩”,没有“啾”。只有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干燥的、呛人的尘土味。
她停下来。
站在灰白色的荒漠中间,周围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平线。
她慢慢蹲下去。
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捂着嘴、不出声地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灰白色的干土上,一下子就没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吞掉了,“绒绒……小角……小智……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露出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不暖,但刺眼。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
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但她站起来了。
“林小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你妹把绒绒、小角、小智赶走了。”
“你妹是坏人。”
“但是你妹不想它们死。”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她知道方向——东北方。极光的方向。回家的方向。
“走吧。”她对自己说,“一个人也要走。”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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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她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从赶走它们开始就在抖,到现在没停过。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土,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树枝划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她把手放下来,握紧鱼叉。鱼叉也在抖。
“别抖了。”她跟自己的手说。
手没听。
她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地面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褐色,从碎石变成了干裂的泥地。裂缝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她得绕来绕去,有时候绕一大圈才能过去。
走得很慢。不是路难走,是她总忍不住回头看。
每次回头,身后都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荒漠,灰褐色的泥地,空荡荡的,连一棵树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别看了。它们没跟来。”
她没再回头。
中午,她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说是树,其实就是一根树干,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枝条全断了,树皮被风刮没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她在树干旁边坐下来,把应急包放在腿上,打开。
空的。
她把空水袋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水袋内壁干了,粘着一层白色的水垢。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她把水袋塞回去。
把空蕨叶包拿出来。包上还沾着鱼干的碎屑,她用手指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点,放进嘴里。腥的,硬的,嚼了两口就没了。
她把蕨叶包塞回去。
把那一小块边角料兽皮拿出来。很小,只有她半个巴掌大,上面沾着小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
她把兽皮贴在脸上,蹭了蹭。
“小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兽皮叠好,塞进兽皮背心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靠着那根枯树干,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她只是在想事情。
在想绒绒的翅膀是什么时候开始受伤的。是在风暴里吗?还是更早?在飞越蜥蜴群的时候?在躲避风暴的时候?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绒绒就已经在疼了,只是没告诉她?
在想小角的脚是什么时候开始磨破的。是走碎石路的时候吗?还是在更早,在走那片灰白色的荒漠的时候?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一声都没叫过。
在想小智是什么时候开始饿瘦的。它以前圆滚滚的,像一个毛球。现在她捧在手心里,能摸到它的肋骨。
“我早该发现的。”她轻声说。
“我早该让它们回去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是我自私。我想让它们陪我。”
“我想回家。但我也想有它们在身边。”
她吸了吸鼻子。
“林小北,你妹好自私。”
没有人回答。
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把枯树干吹得嘎吱嘎吱响。
她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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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走到了一片乱石滩。
石头很大,比她的头还大,堆在一起,像被人随手扔的。石头之间是深深的缝隙,她得爬过去,有时候手脚并用,像个四脚朝天的乌龟。
她爬得很慢。鱼叉别在腰上,应急包背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石头稳不稳。
爬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坐下来,喘气。
腿在抖。不是因为累——确实累,但不只是累。是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没喝水。胃在抽,头有点晕。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光,没有裂缝。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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