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川在频道里第三次问她有没有离开风箱。
白色粉尘仍在往下落。它落得很慢,先停在沈禾的肩膀与睫毛上,再被主管震动抖进格栅。检修台旁的清扫机来回推着软刷,坏掉的收集盒在身后漏出一条白线。机器走一遍,地面干净一点;再走回来,那条线又把它方才的劳动抹去。
沈禾把临时许可的页面传进维护频道。
“签发人是沈知微。”她说。
频道里的水流声没有停。远处有人喊三号泵压力回升,扳手落在金属板上,滚了很久。顾闻川没有问是不是重名,也没有先检查签名真伪。他隔了七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先把原始文件锁进离线区。”顾闻川说,“别连主网。”
沈禾问:“你知道她能签根级许可?”
“知道。”顾闻川答得很快,随后补了一句,“十七年前知道。”
风箱里的叶轮彻底停转。余压从接缝挤出,发出极细的哨声。沈禾右手的血已经透过手套,握拳时,掌心像夹着几粒粗盐。她用左手完成封存,把终端贴身收好。
“你过来。”她说。
顾闻川那边有人报出泵温。他回答了两句操作顺序,才重新切回私人频道。
“给我十二分钟。”顾闻川说。
“七分钟。”沈禾看了一眼氧气片,“这里的换气停了。”
顾闻川说:“那就别等我。跟着蓝箍主管走,看到双阀门停下。图上那边有一条横向维护井。”
沈禾抬头。六根主管在半空交错,蓝箍的两根从检修台上方穿过墙体。墙上没有门,只有褪色绿线拐进一片潮湿的混凝土。
“图上有墙吗?”她问。
顾闻川停了停:“图上只有墙。”
清扫机Q-17恰在这时撞上护栏。它后退半尺,重新校正方向,又朝那片混凝土驶去。旧轮胎碾过粉尘,留下两道平行黑痕。墙前一块与地面同色的薄板向上缩起,只够机器通过。
里面有风。
风里没有皂角,也没有杏仁。温过的营养液、碘伏、洗过太多次的棉布,一点人类皮肤长久卧床后难以清除的酸气。它们被冷气压得很淡,从低矮洞口缓慢爬出来。
沈禾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比栈桥窄,只容一人侧身行走。顶上挂着裸露灯管,透明灯罩中积了死去的小飞虫。这里本不该有昆虫。根区没有泥土供它们产卵,也没有面向地面的窗,它们大概沿某一批蔬菜或换洗织物进来,活过短短几日,最后被永不熄灭的灯耗死。
灯下的扶手已经磨亮。金属在离地九十厘米处失去磨砂纹,靠近拐角的位置还裹着一圈发黄的纱布,像有人常在这里停下,掌心怕冷,临时给它包了一层。沈禾没有碰。她俯身拍下磨损高度,镜头扫过地面。
两种痕迹叠在一起。
窄轮车长期往返,轮距四十六厘米。车辙右侧每隔半米有一道浅擦痕,形状不规则,像鞋尖拖过防滑地胶。留下痕迹的人左腿尚能抬起,右腿很少完全离地。擦痕的新旧层层相压,最早的一批已被清洁剂泡得发白。
这不是维修员搬运设备的步法。
沈禾蹲下时,右掌伤口碰到膝盖,疼得她呼吸停了一拍。清扫机从她身边挤过,摄像头朝擦痕转了转,没有记录异常。它被制造出来清除粉尘。至于谁从这里走过,为什么走不稳,不在它的职责里。
前方出现第一只生活垃圾桶。
桶盖脚踏处有新鲜水迹,内袋只装了几样东西:撕开的无菌纱布包装,一支用尽的口腔润滑剂,一角药板。药板上的批号被剪掉了,凹槽却还留着七枚压痕,其中六枚破开,最后一枚完整。沈禾用离线镜头识别形状,得到三种可能,都是长期低代谢维生时使用的神经保护药。
垃圾袋更换时间是今天凌晨。
她把结果传给顾闻川。
顾闻川的脚步已经进入频道,时而踏上金属,时而踩进积水。他问:“位置?”
沈禾报出主管、转角和灯管数量。
顾闻川说:“没有这条通道。B-17后面应该是承重填充层。”
沈禾问:“谁验收的?”
脚步声停了一瞬。
“第一期根区由三组共同验收。”顾闻川说,“我那时还没资格签总图。”
沈禾说:“你看过施工图。”
顾闻川说:“看过。”
沈禾问:“见过这条路吗?”
顾闻川没有立刻回答。频道里传来衣料擦过狭窄管壁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爬,呼吸一下一下压住话筒。
“没有。”他说。
通道向右转弯,灯光由冷白变成旧式荧光管的灰绿。墙上出现过一排编号,后来被同色涂料覆盖。涂层年份不同,受潮后显出底下的轮廓:B-18、B-19,之后空出很长一段,再从B-24继续。
数字之间少了五个房间。
城市可以删除地图,墙却会在水汽里慢慢把旧字吐出来。涂料鼓起细泡,有一颗在沈禾经过时破开,冷水沿“1”的旧痕流到地面。
Q-17停在第二个转角。前方横着一扇矮门,清扫机的识别灯闪了几次,门没有打开。它原地转向,照旧沿来路清扫,仿佛那段走廊从来不属于它。
沈禾检查矮门。门锁从另一侧拆除,缝隙间塞着一片折叠的硬塑料。她用镊子夹出来,发现是营养液箱的封条,生产日期在两个月前。封条反复受压,边缘已经磨成软毛。有人长期拿它卡住自动锁舌。
她刚把门推开一道缝,头顶传来闷响。
一块检修板落下,顾闻川先伸出双手,再从不足半米宽的竖井里滑下来。他落地时右膝跪在水里,腕部缠的新绷带立刻洇红。竖井上方的灯照着他的后颈,皮肤上全是冷凝水,像刚从管道里捞出来。
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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