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戴缨之言,陆婉儿心头一跳。
不待她细想,戴缨接下去说道:“溪姐儿再怎么说也是姓陆……”
她将“陆”字加重语气,“和大姑娘一样,都是从陆家大门出去的。”
陆婉儿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然而凭她现今的身份,在戴缨面前始终矮一头,唯有生生忍下。
戴缨稳沉道来:“大姑娘心思周到。”
又学着她刚才的腔调说道,“知道的呢,说你考虑到我前头了,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我这人不容人,面慈心狠,由着溪姐儿孤身在外?迫得大姑娘不得不把妹妹接到身边,倒显得我的不是了。”
陆婉儿嘴角的弧度险些维持不住,指甲狠狠攥进手心,脸上再次堆起笑:“夫人哪里的话,万不敢有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就好。”戴缨将手里的杯盏放回,搁在案上一声轻响。
陆婉儿斜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蓝玉,嗔怪道:“说起来,还得怨她,我都说了,夫人自有考量,你偏让我来多这个嘴。”
继而一声笑,“好了,这会儿好人没当成,反惹人怨怪。”说完之后,看向对面的陆溪儿,“我也是好意,说错了话。”
蓝玉先是一怔,在心里把陆婉儿恨毒了,却做出歉意的姿态,接下这个话茬。
“怪我,是妾身多嘴,在宅子里跟我家娘子说,家里有多的屋室,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把二姑娘接到咱们家,一来全了姊妹之谊,二来,我家娘子和二姑娘平日也有个伴,叙闲话,打发时间。”
她一面笑一面虚拍向自己的嘴,把姿态降到最低,以此来承接陆婉儿丢给她的包袱。
陆婉儿看了蓝玉一眼,心中满意。
陆溪儿面色这才好一点,说道:“你没来之前,夫人已然说了,待我夫君去了营地,我仍回府上,就不劳大姐姐操心了。”
陆婉儿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是滋味,年节期间,也不知是何原因,自除夕那日伊始,父亲态度突转,说什么过年期间,人员来往杂多。
她怀有身孕,免得被无关人员冲撞,让他们无事别登门拜访。
同是出嫁的女儿,怎么陆溪儿就能回来?
她绝不认为这是她父亲的提议,没有说疼侄女儿不疼女儿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将陆溪儿接进府,是戴缨一手促成。
这二人走得近,必是戴缨先在父亲面前讨话,父亲同意了,她又跑到老夫人面前说,这才定下将陆溪儿接回来住。
思及此,心里越发不平起来。
……
夜幕四合,陆溪儿同宇文杰在陆家用罢晚饭,出了府,乘着马车回了小院。
进了小院,两人径直回了屋,跟在他们身边的红丫则去了灶房,烧热水,以供两位主子洗漱。
从前,宇文杰一个男儿家,自己住,并没有太多讲究,如今娶了陆溪儿。
陆溪儿喜洁,几乎每日都要沐身。
就像他从前说的,女人事多,麻烦事多,然而,嘴上虽如此说,行动上却没有半分怠慢。
在屋里扯了一块布帘,隔出里外,又特意采买了一个木桶,供她每晚净身。
红丫将热水备好,转身走到衣柜前,从柜里取了一套干净的挼蓝色窄袖寝衣。
这寝衣比她的皮肤更滑,更软,带着淡淡的香息,也不知是什么香,闻了还想闻,闻不够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华贵的寝衣,抬着步子,往帘内走去,想象着自己是高门大府的大丫头。
寝衣的华光映到她的脸上,让她的面上也有了光,变得更高级了似的。
“娘子,你看我,像不像小玉姐姐?”红丫说着,扬起下巴,眼睛向下睨着。
陆溪儿扑哧一笑:“为什么要像她?”
红丫笑嘻嘻:“小玉姐姐好看,好威风,我想变成她那样的人。”
接着她又道,“走的时候,小玉姐姐拉着我,说了好多哩!她说让我照顾好你,还说……你不喜欢食辣,烧饭不要放辣子,还说你喝茶只喜喝三分热,要凉一些才成,还说……”
陆溪儿假装不在意,解身上的衣衫,控制腔音:“好了,好了,数她的话多,又不是见不着了,待咱们买了自己的宅子,就把你小玉姐姐接来。”
红丫笑着将寝衣放下,伺候陆溪儿沐身。
屋室只这么大一点,一布之隔,里间的话清晰地传到宇文杰耳中。
陆溪儿沐洗毕,换上衣衫,走出幕帘,身上披了一件袄,趿着软鞋,快速走到榻边,踢鞋上榻,拉好衾被靠坐于床头。
一面拿布巾绞湿漉漉的发尾,一面随口问道:“过些时日,你要去营地?”
说罢,她看向他,他没有坐于榻沿,而是坐在不远处墙角的一张藤椅里。
壁影抛下,遮住他的眉眼。
她听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之后坐在那里静默不语,被影遮罩的双目像在看她。
陆溪儿没有多想,继续说道:“你走之后,我就回家住,缨娘说,西院给我留着,就等我回去。”
眉眼弯弯,语调欢喜而兴动。
红丫正在收拾沐间,待要将洗澡水一桶接一桶地往外提。
宇文杰出声道:“出去。”
红丫愣了一瞬,放下小桶,不敢多问,垂首退出屋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宇文杰从椅上站起,走到榻边立住,沉着眼,问道:“溪儿,我有话问你。”
陆溪儿眼也不抬的,漠不经心地绞着发尾:“什么话啊,你问。”
“你……”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心里堵了好几天,见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好像那头发比他更重要。
心烦之下,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干巾,往旁边一丢,倾身压过去,动作烦躁又急切。
陆溪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先是怔愕,接着开始双手推他。
“你做什么……松开,松开……”
宇文杰抬起头,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气恼:“现在……连亲一下也不行?”
他并未理会她的推拒,固执地俯身,刚要将手从她寝衣下摆探入。
“笃笃笃。”
房门被叩响。
“阿杰哥,在屋里么?我爹请你过去喝两盅。”是夏妮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而轻柔地传来。
宇文杰停下手里的动作,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吁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看向榻上的陆溪儿,丢下一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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