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近祺不知何时离开的明城,云扶光并未关心。
她要烦恼的事情太多,加上最近几日,缠人的爹又不间断地联络她。
口中念叨的皆是各路世家及名门弟子上门探问。
许是云家曾经择婿的要求太低,以至于条件合适不合适的,都跑云家试探口风。
还未退亲,云家门前排队的媒人,绕了云府一圈绕不下,又把对门陆家府邸围了起来。
长袖善舞的家主每日迎来送往,咬死了不知详情,脸都笑僵了,最后听见“卢家”两个字就想跑。
爹告诉她,这么大阵仗,退婚的事还是没能瞒过娘。
娘当时在马吊桌上,听见门外的风言风语,当即扯了桌子腿,拽着一同打马吊的三个陆家妇杀上了卢家。
多少还是考虑了点自己世家夫人的身份,没在卢家动手,领着三个夫人站在卢家大门前一通谩骂。
云家没认退婚,卢家自然也不肯认,娘虽没提退婚,却忍不下卢家嫌弃女儿的这口气,把卢家从上到下嫌弃了个狗血淋头。
也许是娘太过彪悍舌战群儒,卢家不敢动手又说不过娘,委屈又憋屈,一个没忍住竟说当日云扶光喊的是陆沉月毁的婚约,暗讽云陆两家联手坑害卢家。
陆家三个夫人本是跟过去看热闹的,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瞬间站直了身子。
陆沉月那个娘也在其中,当即眼珠子冒火,夺过娘手中的桌腿子,直接冲进了卢家。
四个妇人都有修为在身,联手把卢家闹得鸡飞狗跳以后,又回河阳城刀光剑影地搓完剩下的马吊……
云扶光默默收起玉牌,跪行两步,给前方的祖师爷又上了三柱香。
事情闹得一团糟,她不知如何收场,好好一个求仙问道的修士,只能迷信祖师爷保佑。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缩着脑袋跪了回去,一眼不敢看身边跟着受罚的某人。
寂静的祖师殿唯余长香燃烧的声音。
这样压抑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自那夜过后,她不敢跟陆沉月说话,便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陆沉月也不作声,两人日日同跪在一处,仿佛彼此不存在一般。
他这无言的善解人意,让她更难受了。
他哪怕问一句,多问一句,她也不会如此煎熬。
这几日,打坐修炼,看书练剑,跟其他弟子说话,都将对方看成陆沉月的脸。
他明明没有出现在身边,反而更加阴魂不散。
今日是罚跪的最后一日。
她觉得不该这样逃避下去。
自己犯了错,得认。
只是这一回,该怎么认错才显得有诚意?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和缓的音色在殿内响起,云扶光愣了片刻,才发觉是陆沉月在跟她说话。
她瞬间绷紧了身子。
问什么?问那夜他为何不反抗?
陆沉月似乎能听见她心声,又道:“当年我劝师父将捆灵绳作为拜师礼送给你,没成想你会拿它捆我。”
云扶光更臊了,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你……那你可以出声。”云扶光底气不足道。
“我出声了,你没听清。”陆沉月看向她,目光复杂:“况且你敲了我三回,把我的话全敲了回去。扶光,你不该饮酒。”
现在是计较饮酒的时候吗?
更何况与酒无关,是寒毒发作才会让她神智溃散。
她讷讷不知如何回应,又听陆沉月问了一遍:
“你当真没什么要问我吗?”
云扶光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回视过去,“你想让我如何负责?”
陆沉月神情似乎有片刻凝滞,半晌,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上一次,某人在祖师殿里义正言辞说,不想对我负责……”
他真是眦睚必报!讨厌!
话本子里,那些勾人的狐妖精怪与什么书生猎户一夜春风后,都会来一句“以身相许”,从而开展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跌宕故事。
一想到她对陆沉月说“以身相许”……
云扶光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她不能继续占陆沉月的便宜。
她只想在修为上赢过他,不想跟他有多余牵扯。
斟酌再斟酌,面色一正,掷地有声:“我可以付钱。”
陆沉月笑容一滞。
当他是南风馆的小倌,消遣过后甩下几枚灵石应付了事?
陆沉月几乎气笑了,转过身正要跟她好好掰扯,却见她双目赤诚,认真又郑重地跪得板正。
被她清澈的眼神一望,胸中还未升起的火苗霎时间消失得影儿都不见。
她是真心想付钱赔偿。
忽然想起她每每闯完祸除了道歉认错,便是用灵石弥补。
她只会用这种方式处理麻烦。
陆沉月再次笑起,煞有介事问:
“你能出多少?”
云扶光仔细想了想,“你需要多少,我问家中……”
“你要跟以前一样,问家中索要灵石?”陆沉月打断她,手肘一曲斜坐地面,姿态慵懒闲适,令云扶光都松懈了两分。
“先不论这钱送给陆家,你家人听闻会不会暴跳如雷,你要以什么名义索要这笔钱?”
云扶光闻言一愣,眉头打成了结。
是啊,若家中知道她和陆沉月……那就不是“暴跳如雷”了,只怕爹会把整个陆家夷为平地。
她那修为不济的爹,掰腕子都掰不赢陆沉月的娘,更勿论陆家还有一堆出类拔萃的世家子。
若要自己赚灵石,云扶光想了想如今的修为,可以多接取门派任务。
便问:“那我自己赚,你需要多少?”
“你觉得我值多少?”陆沉月反问。
云扶光再次认真地端详他。
二师姐曾带她领略过隔壁城中的小倌楼,里头的小郎君各个姿色不凡,极其对修士口味,举手投足只见风骨,不见媚俗。
但谁的颜色都不如面前的陆沉月,抑或说,她几乎没见过中州有胜过陆沉月这张脸的男子。
不说璞玉浑金的好样貌,冰壶秋月的卓绝气质里透着两分从容不迫的潇洒恣意,至少在外人眼中,一切形容男子品性和样貌词语,放在他身上都莫名得合适。
云扶光回想二师姐找小倌听个曲儿就打赏了五枚上品灵石,迟疑地向陆沉月展开五指。
陆沉月觑了眼,悠悠然道:“十三州天骄榜、剑修榜、玉颜榜,所有数得上号的榜单,我独占鳌头,师妹这‘五’后头,跟的是什么字?”
云扶光略一估算,他真值钱啊,忍着心痛:“五……五百?”
见陆沉月缓缓一笑,以为他要答应,却听断然一声:“五千。”
“啊?”云扶光瞠目结舌,不由脱口而出:“一晚五千?”
末了发觉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好似有些侮辱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谁知陆沉月并未生气,他倾身靠过来,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几乎触上她的鼻尖,一双眸如暗夜星河璀璨。
“客官,银货两讫,付完这笔钱你我两清,你觉得值不值?”
值不值云扶光不知道,那一晚寒毒和烈酒交相作祟,她意识模糊得找不着北,只觉得舒服,通身的舒服,哪有多余意识品尝美色?
话本子将双修描绘得那般美妙,她连个味都没尝出来。
如今还要砸五千上品灵石。
随他飘来的纯阳之气还在不断提醒她,她那一晚是真正的将眼前之人由里到外吃干抹净。
云扶光苦了一张脸,嘴唇开合半晌,只憋出一句:“我拿不出这么多灵石,能……能分期吗?”
“可以。”陆沉月回答得很快。
快得好似在等她这一句。
云扶光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要接取多少门派任务才能凑上这笔灵石,还跟他确认:“不滚利吧?你别离我这么近。”
她一手盖住俊脸,习惯性推离两分。
陆沉月顺势坐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臂之隔,“不滚利,而且表现得好,还可以酌情减少数目。”
云扶光眼眸一亮,问:“什么叫表现得好?”
陆沉月笑笑,善解人意道:“到底是师兄妹,师兄不忍师妹辛苦,频繁下山也会耽误修炼,所以……”
“所以?”
陆沉月轻抚肩头,盖上之前莫其长老打中的位置,“那一掌的伤还未痊愈,又被师妹……吸得内息尽失,这段时日修炼只觉丹田空虚,使不上力。”
云扶光不想让他察觉到蹊跷,悻悻道:“那晚我走火入魔。”
陆沉月点了点头,并没深究,“所以这段时日需要师妹照顾,帮助师兄恢复内息。”
云扶光不明所以。
陆沉月道:“不过就是些端茶倒水的小事,还得劳烦师妹照顾师兄起居。”
云扶光愣了,这不是把她当成侍剑童子吗?
刚想拒绝,又听陆沉月道:“些微小事便可抵五千上品灵石,师妹不亏。”
云扶光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不会伺候人,转念一想,卢近祺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就是学卢近祺伺候陆沉月嘛。
为了五千灵石,她学!
……
翠竹峰鲜有来客,素来恬静。
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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