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当着西州国国王拒绝,是大不敬之罪,哪怕最后并没有罚将离,可是在场的气氛却还是不同了。
而这只是一切开始的导火索。
西州国国王之所以让新城主修建这豪华奢靡的万宝来客栈,然后专程在这样的客栈里宴请其余十七城城主,就是让他们看到这蓬莱城商贸发达、矿业兴盛所带来的利益。
利益倾轧之下,总有人会成为国王手中的刀。
所以当所有人看到将离得罪西州国国王的那一刻,他们知道机会来了。
其余各城开始打压起蓬莱城的商贸,凡是运往蓬莱城的货物,均需额外缴纳费用,在皇室推波助澜之下,蓬莱城一向繁盛的矿业被压缩到只能持平的状态,再然后,各城镇之间掀起商贸的热潮,而流行的风口总是逼着蓬莱城的商人被迫转向。
一时之间,蓬莱城那些繁荣像是成了虚假的泡沫。
原先十几文钱能买的一斗米,如今只变成了小小一捧,然后重新捧在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孩手中。
将离不忍,可她毫无办法,她可以行医济世,却没法在权利裹挟之下救下那些无辜百姓。
即使她在努力带领百姓种植粮食,可是蓬莱城本就背靠矿山,耕地稀少,而且唯一灌溉的河流被上游的城镇拦截起来,需要蓬莱城每月上缴足够的税,才能让他们开闸放水。
然后谣言开始从这些痛苦中兴起,都说是将离在那场宴会里得罪了国王和其他城主,才会让蓬莱城到了如今的地步。
于是每个人求着将离救救他们,救救整座蓬莱城。
每天,城外将离的竹屋前都跪满了人,而将离看着,比痛苦先来的,是心疼。
这是她想救的世人啊。
而在世人面前,将离看不见自己。
她开始妥协,万宝来客栈在新城主的协商之下又开始宴请诸位城主,而中间旋转着身姿起舞的人,是将离。
那些阴冷潮湿的打量,那些肮脏轻蔑的言语,那些轻视践踏的举动,都像是一根根针刺入将离的身体,她在舞台上跳动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比想象中更糟的事来了,蓬莱城的商贸困境没有缓解,反而是那些向神女庙上香祈愿的人开始接连不断地出事。
桩桩件件的鲜血直指神女庙。
那些关于将离的谣言还未平息,新的言论又如一把把利剑插进将离的身体。
将离是妖女,前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蛊惑世人的本领,西州国国王才是天命之君,此次他来蓬莱城,真龙之气萦绕之下,才叫这妖女现了原形。
憎恨和怀疑同时到来,在那些自私的怨恨中,还有些残存的良心告诉他们:在很久以前,将离真的有拯救过他们。
然后,那些残存的良心也丧失在越来越多在神女庙祭拜中死去的生命里,神女庙鼎盛的香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的咒骂。
距离将离救下蓬莱城已经太久了,久到世人们都忘了,忘了他们是如何虔诚地修建这座神女庙的境况,忘了那些在那尊飞天神女像前许诺的永远。
每天都有人拿着墨汁泼在神女庙的墙壁上,写着那些让将离下地狱的话,信徒的祷告也成了屠夫的低语:“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飞天神女像在无数人的刀剑下分崩离析,碎成了一摊石块,神女的头被无数人践踏,而整个神女殿更是被人放了一把大火,火烧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百姓欢呼,不亚于对将离凌迟处死。
她的屋子早已被人破坏得不成样子,是晏止息保下了她,将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心,可这一次,她一次次叩问自己:她真的做错了吗?
还未等将离想出一个答案来,圣旨就到了。
是单独给将离的:你一人死换全城安稳。
拿到圣旨的那一天,将离枯坐良久。
她本就掺杂着白的发,一夜之间,竟全白了。
晏止息是跟在将离身边最久的人,她救他性命,为他取名,教他济世明理,教他行医救人,可却没有教他,在巨大的权利之下,到底该救一人还是救万人。
将离坐了多久,晏止息就陪她坐了多久。
从几轮的日升到日落,将离才从那具腐朽的身躯里挣脱出来,她对晏止息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晏止息想制止的话平息在将离疲惫的眼睛里,然后在她死寂的神情里妥协。
将离一个人出去了,带着帷帽遮挡住了容貌。
将离就这么认真地看着这座蓬莱城,城中繁荣的商贸不再,零星的人家还有些光景,而更多的是空空如也的商铺,到处夹杂的都是人们对将离的抱怨,抱怨着她这妖女为何要来祸害蓬莱城。
眼泪从将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不出,她浑浑噩噩地走在街巷里,她的躯体像被所有人践踏,而她的灵魂正在被人千刀万剐,她的嘴被她装了一辈子的众生捂住,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几个偷窃的孩子被人追赶着撞倒了将离,也撞翻了她的帷帽,她的脸就这么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众人愣住过后就是满怀怨气的上前,小孩子扔出的石头像是惩罚罪恶的开端,人群一窝蜂地涌上来对将离拳打脚踢: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是将离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
血让本就虚弱的将离晕眩,她的躯体已被疼痛麻木了,她就这么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些她救了一辈子的世人。
还是大雨浇灭了这场殴打,突如其来的大雨,就像将离救下蓬莱城的那天,她只是想给世人求来一场幸福,可没人告诉她,幸福那么短暂,短暂到她还未看清就被所有人推下了深渊。
每个人走之前都狠狠踹了将离好几脚,骨头断裂的感觉如此清晰,还有那些人憎恶地看着她头发花白的模样说:“丑八怪,见到你真脏了我们的眼睛。”
那场大雨彻底浇灭了将离所有的希望,在雨里,她睁不开眼睛,她的血也似乎要流干了,她从未如此狼狈过,狼狈到她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笑话。
她眼睛里的光被黑色侵染,然后这场雨里,蔓延到她的整个身体,麻木的衣衫被雨淋湿后粗糙地贴在她的身躯之上,像一具行将朽木的尸体,就这样,一直到雨停。
最后是晏止息找了过来,他满是心疼地抱着将离回府,然后为她诊治。
将离伤得很重,常年的奔波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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