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忙进了崔时清的囚室。
裴颂之靠在墙边，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看着青云试了好几回钥匙，总算打开了囚室大门，不假思索便扑了进去。
到底崔三和她不仅有夫妻情分，还有“表兄妹情分”。
连萧朝逸都“是我的朋友”。
呵。
只有他这个未婚夫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捂着颈项，只觉两眼昏黑，浑身发凉无力。
她这一刺是抱着必杀之心的，她这回甚至没什么惊慌，下手极稳。
没有刺偏。
“裴相公……！”检事司的郎中还以为是哪个案犯一时不能死，没想到一进来却是裴颂之捂着颈子，鲜血漫了一手，吓得他一跳，“哎哟，这地盘上是谁敢行刺裴相公呢！”
裴颂之笑了笑，往远处投去一眼。
还能有谁呢。
也只有她这样才不会被他追究了，总不过是自家之事，夫妻龃龉。
“先止血吧……”裴颂之轻声道，“我还不能死。”
“是。”这郎中到底一直在检事司做事，见惯了生死场面，没多少时候便冷静下来，先从药箱里取了止血草给裴颂之敷上，转头便叫了个小吏来给他按压伤口，“不能放松，一直压着，不然裴相公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哎、是、是……”小吏应着声便忍不住往囚室看了一眼，“少卿，我们这便将那女子抓起来……”
“不许动她。”
萧朝逸这才略略转头瞟了裴颂之一眼。
“裴少卿这是……深陷进去了？”
裴颂之没理会他，只与郎中道：“这伤何时能恢复？”
“按理说只要裴相公这血止住了就好了，”郎中捻着小山羊胡子道，“只是裴少卿这些时日新伤旧伤添了太多，最好是能多休养几日。”
这些时日可不能休养。裴颂之轻声叹了一口气，杨皇后正是要彻底清算李、萧两家的时候，萧氏朝官这些日子都龟缩着什么动作也没有，若再找不到把柄将这些人弄出长安只怕他这权柄要转手他人。
他不由抬眼看了一眼萧朝逸。
今日之事本来正是个好借口。萧朝逸私通京兆尹开这张路引，本可借机审一个以权谋私诱拐女眷罪名，再借此以教子无方申斥长平公主与他那个中书侍郎的爹。只要将这两个萧氏的话事人按下去，杨皇后在宫里便能出手收拾掉淑妃。
至于他自己，能藉此谋一个威慑——但凡敢沾惹他的未婚妻，便只有在他手下做这个筏子，杨皇后得知此事也只会觉得他重色而少义，不值一哂。
原本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只是……
他又望向囚室。
他今日若真在此对萧朝逸用重刑，青云只怕心心念念的便是要他死了。
他合上眼皮，长长叹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这一口气也如此不顺，竟带出一大口血，从喉咙里咳出来。
“少卿！”
“没事，没事……”裴颂之摆摆手，“娘子还在那里面么？”
“……是。”
萧朝逸站在一边净落井下石：“裴少卿，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和离也不是情分尽了，裴少卿还是少沾惹些吧。”
“你不要仗着青云护你……就当跳梁小丑……”
“青云娘子仗义是她的品格，裴少卿这般奸佞小人恐怕一辈子也学不明白。”萧朝逸冷笑道，“你这样还贪图青云娘子？凭什么觉得青云娘子要喜欢你？总不是凭那张漂亮脸蛋吧。”
裴颂之当即便觉气血上涌，正要起身，不料喉咙里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登时委顿在地。
“少卿！少卿莫要动气！”
是不能动气。
越是动气失血越多。
裴颂之坐下来，缓缓调整呼吸，只当萧朝逸嘴里都是狗吠。这人到了要死的时候，也就只有嘴上能不饶人了。
萧朝逸却是自己休息了好半刻，才晃晃悠悠站起身，自己摸来了裴颂之身侧。
众人皆如临大敌：“你要干什么。”
谁知萧朝逸根本不为所动，自己便打开了大夫药箱，笑了一声：“我就拿瓶药，怎么，裴少卿，裴相公，生怕萧某一刀砍了你不成？哎，我的刀可是教你们收走了。”
大夫只好看向裴颂之。
“也去给萧都尉看看。”裴颂之冷着声音道，“怎么说也是长平公主的独子。”
“哎。”大夫应了一声，先让萧朝逸趴了下来。
萧朝逸这会听话得很，乖乖趴下来等人上药，顺口便与裴颂之道：“我娘这会应该晓得我关在这了，可惜她不是圣人一母同胞的姊妹，还真未必能说上什么话。”
“今日之事，总该治你一个诱拐女眷之罪。”裴颂之闭着眼睛道，“萧都尉一张路引，害的可不只是你一人。”
“我爹要贬职是吧？”萧朝逸毫不惊奇，“杨皇后从来与我那个堂姐不对付，我爹娘都有准备，堂姐败，我爹最差流放，我跟着我娘过呗，我娘还有好些汤沐邑，只要她不谋反，圣人不至于削她的俸禄。”
裴颂之这才微微掀起眼皮子，瞥了萧朝逸一眼。
他嘴角抿紧了。
这些公卿子弟，果真有些令人不快的本事。
萧朝逸打眼瞧见他这样不由发笑：“裴少卿这是气着了？后悔先前没有先弄死我再领着青云娘子来看了？还是……你其实不敢让我死在这？”
裴颂之咬紧了牙，只当作没听见。
“哎，你不会真的是怕我娘往宫里告状吧？”
“……”裴颂之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开口了，“弹琵琶之刑未必令人身死，萧都尉从军多年身子健壮，想必是不会立死的。”
只是不死也要成了残废。
萧朝逸立时转过弯来，吹了一声口哨：“裴少卿好谋算。”
可惜他正要继续挑衅裴颂之，便被青云劈头盖脸呵斥了一句：“萧朝逸你少说两句！”
萧朝逸只好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裴颂之这才睁开眼，见着的却是青云一路搀着崔时清出来。
这一眼便不该看。
他又合上眼皮。
“大夫，劳烦为三郎也瞧一瞧。”青云搀着崔时清走出来，让他缓缓坐在地下，“我瞧着怕是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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