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推开门,瞥见连雨寒礼貌笑笑,转而说道。
“对不起,我妈老年痴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记得,只惦记着回来看看。工厂周转不灵,我才把房子卖了,这么久了,她总是放不下。”
这已经是第四次偷偷跑回老家。
“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男人迈步进来,扶着老婆婆要往外走。
连雨寒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侧步挡住半个门口。
“要不……让她在这儿住几天,或许有帮助。你知道的,总惦记着一件事,会……对她身体不好。”
她太知道想念那蚀骨剜心的痛。
可不忍说,怕说了更疼。
老人仍旧笑呵呵地仰望着屋檐,嘴里念叨着瓦换了新的,缺一块的墙角也补上了,屋檐下还多了一窝小燕子。
男人四下看看,见屋里只有一个小姑娘,为难道,“几天可不行,我有工作,最多一晚。”
这毕竟已经是别人家,就这么应下又觉得别扭,实在不方便。
最终男人还是不放心,到养鱼的赵婆婆家借宿一晚,老人留在寻觅小院。
老婆婆姓方。
连雨寒亲切地唤方婆婆。
小院装修时留了一间侧卧,专门用来放行军床和杂物。
她把主卧腾出来给方婆婆,自己搬去侧卧住。
“这可比我住那时干净多了,灯也亮。”
方婆婆摩挲着水洗棉被罩,打量着站在门口的连雨寒,“进来呀,愣在门口干嘛。”
她这才迈步进来,贴着床沿不敢坐踏实。
方婆婆一把攥过她,皱纹堆得更紧实,“看你这样,我就想起……想起那只小狗。”
她紧跟着问小狗去哪儿了。
可方婆婆却仿佛一头扎进回忆的长河,絮叨着从前,很久都没走出来。
讲那小狗刚到家时拘束得很,不敢进屋,只在门口卧着。有一次下雨才不得已躲进来,最多也只走到床边,不乱跑。
她看看脚边空地,觉得热乎乎的。
讲小狗和十二岁的小男孩儿天天在村里疯跑。一人一狗,满身土和泥,气得方婆婆用胶皮管接上水龙头就冲。
“那不得感冒啊。”
“大夏天的,没事。”
她想起六月洗脸时和洗澡一样,山呼海啸,每次擦地时间都比洗脸时间要长。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家臭小子都嚷嚷着冻耳朵……我怕小狗也冷,就用孩子的旧衣服缝了件棉袄给它。哎,穿上之后,它还愣了好半天……就是不会说话,其实和人是一样的,也知道感恩。”
小屋陷入漫长的寂静。
虽然明知道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这些絮絮叨叨的回忆可能大部分已经被疾病篡改,但她还是和方婆婆一起望着窗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只毛茸茸的黄白小狗出现在门口,怯怯地用爪子挠门槛。
“小狗后来……到几岁?”
她不敢说那个字。
狗的寿命比不过人。
如果真是那只小狗,活到现在,换算下也已过了古稀之年。
她不敢想。
方婆婆的回忆终于走到尽头,她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后来我那小子去县里上初中,白天小家伙就自己出去玩,也没个影子,但晚上准保回来。后来有一天蛰得满脸包,还是村口兽医给看好的,再后来晚上很少回来……有一天晚上,我就这么看着月亮,往常那小影子就在门口,可那天我突然觉得,它不会回来了。”
连雨寒回到侧卧躺下时,隔壁已经响起方婆婆均匀的鼾声,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她莫名觉得六月好像也不会回来了。
一个人离开多久才算消失,大抵是彻底忘记的那天吧。
方婆婆走后,连雨寒照旧经营着寻觅小院。
接商单,拍照片,偶尔开放日,组织农家乐,就连赵婆婆和王奶奶也跟着沾了光。
老人新修的小院比从前宽敞不少,许多人喜欢在赵婆婆的鱼塘边现钓现烤。也有人喜欢来只现杀小笨鸡,无论辣炒还是清炖都别有风味。
她照旧半个月回一次家。
爸爸连胜如今可以坐直身子和她说话,只是言语还不太清楚。咕噜噜地说着,只能听清个“月”字。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笑说,“是呀,转眼都一个月过去了。”
蔡金玉听到就问六月怎么不来。
连雨寒坚持说六月去外采,要很久。
自然摄影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要等,等天气,等时令,等天时地利人和。
六月说摄影圈中有位前辈,为了拍摄七彩梯田,拎着相机和露营设备,足足在野外蹲守一星期,才守得云开。
她相信,六月一定也是去拍难得一见的景色。
但是他的太阳尚未升起,属于自己的六月就不会回来。
适逢寒假,反倒不见弟弟连雨庆。蔡金玉替小儿子遮掩,说是有兼职,补贴家用。
“刚大一,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否则像我这样草草毕业,岂不浪费了好学校,好资源。”
连雨寒一句话,蔡金玉半天都不吭声。
她发现女儿现在越来越有主意,不好管,不好糊弄。
其实也不怪蔡金玉,人总是难以想象认知以外的世界。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寻觅小院一条商广已经五千起步,甚至有剧组通过平台找到连雨寒,要求借场地拍摄,出价不菲。
连雨寒不想别人侵入六月和自己的领地,婉拒。
春节过后一天比一天暖。
要求来小院休闲的人越来越多。
连雨寒把院子好好修整一番,又加了些桌椅和小木马,侧卧收拾出来供来不及回家的休息一晚,但最多也就能住两个人,没想到挂出来就被订走。
她只能再外出采买,茶叶、面包、零食、牛奶……
总不能一早起床就把客人赶出去,一顿早餐还是要有的。
想起厨房里只剩半袋的大米,心里突然酸起来,慌慌得没着落。
她终于还是没买大米,弄一袋子面回去,烙饼也好。仿佛那袋大米是不可触碰的临界。只要大米在,许多事就还和往常一样。
东西都安置到位,她又去小镇药房买点外用药膏和感冒冲剂,以备不时之需。
初春的路边已经有了野花,淡淡地开得不那么尽兴。
连雨寒习惯性多看两眼,想起六月说过要利用浅景深虚化背景拍出氛围感。
她忍不住蹲下照着做。
拍出来的效果很满意,可心里不舒服,收起手机,快步往家走。
家门映入眼帘时她还未察觉,和邻居点头打过招呼后,才注意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黄黄的毛茸茸。
耳朵不时抽一下,眼睛紧紧闭着,仿佛专门等她似的。脚步一靠近,小狗就站了起来。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可以拥有一只小狗。
在拥有的过程中一定历经千难万险,起码要说服蔡金玉,还要提防连雨庆……
但当软乎乎的一团围在脚边打转时,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抗拒和冲动。
她想抱起,却担心不能照顾好它。毕竟之前多次,她都不算合格的主人,而过几天寻觅小院又迎来新客,她们会不会介意这里多了只狗狗。
心头几番辗转,最原始的冲动还是迫使她弯下腰,把小家伙捧在怀里。
“你家在哪儿?”
小狗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挣扎着要跳下来。
连雨寒莫名想起和六月初见的那天,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门,刚被小狗温暖的心窝瞬间冷下来。
晚上,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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