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月倔强地扭着脖子不看章玠，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
章玠的手滞在半空，云栖月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额角青筋直跳。
这次名额还未从礼部下发时，他就专门留了两个，中途虽有波折，名额被齐王抢走，但他复职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名额占了回来。
他执掌礼部，毫无疑问，来求他才是最直接、最高效的选择，他在晋国公府、私宅、甚至署衙都留了人，不管她去何处寻他，他都会知道。
可她竟敢绕过他去找别人，竟敢以为他们扯平了？
马车中央的珐琅冰鉴冒着凉气，但章玠胸腔内腾起一簇燥热之火，他再次掐住云栖月下颌，强行将她转过来与自己对视，力道之大，云栖月低低痛哼一声。
“我们怎样的关系？”他目光冰冷。
云栖月咬唇不语，眼里浮现出屈辱，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要她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章玠耐心有限，食指指腹在她脸上叩了叩：“说话。”
云栖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半晌，她的哭腔中带着豁出去的不忿：“是！我不过是供您排解寂寞的帐中玩物！既是玩物，您又何必揪着我不放？您拿我取乐还嫌不够，非要看我拼命挣扎也逃脱不得的样子，才能尽兴吗！”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章玠眼里尽是寒意，云栖月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
她双眼通红，凌乱不堪，面纱已被泪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一道凹凸不平的轮廓。
章玠伸出手，刚触到面纱，云栖月像被蛰了一下，赶紧偏头躲避。
章玠直接一把扯下面纱。面前一空，云栖月下意识想抬手去遮，可刚一动手腕就被制住。
面纱飘落在地，那道伤口赫然暴露在章玠的注视下，从颧骨拉到耳根，看上去触目惊心。
章玠眸光顿了一瞬：“怎么弄的？”
云栖月攥紧裙子，嗫喏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章玠微微皱起眉，叩着她的下颌将她拉近，仔细端详那道伤疤。
伤口边缘齐整，由深及浅，分明是被利器所伤。
“何人动的手？”
章玠指腹擦过伤疤，他力道不算轻，云栖月吃痛地蹙眉，可就是不吭声。
“鸨母、官妓、还是其他人？”章玠循循善诱，“告诉我，我替你处置。”
云栖月低垂眉眼沉默了很久，片刻后，她轻声道：“没有人。”
她的固执让章玠心生烦躁，偌大的京城鲜有他处理不了的事，只一句话而已，她为何宁可忍下委屈也不说？
除非——
“是你自己动的手。”
云栖月呼吸一滞，闪躲的眼神中，充满被揭穿的惶恐与心虚。
章玠的脸骤然沉了下来：“为什么？”
他已经隐隐触及到一个答案，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
云栖月艰难开口：“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章玠能看上她什么？除了琴技，只有她这张脸了。云栖月声音抖得几乎难以辨认：“说到底都是奴婢的罪过，污了世子的眼，日后再也不能好好侍奉世子……”
章玠手掌倏地下移，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车壁上，她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半个多月不见，她忘了章玠有多狠，云栖月惊恐地瞪大眼睛，差点干呕出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章玠掐死时，本能让她吞咽了一下，她这才发现章玠力度控制得极好，让她发不出声的同时不至于窒息。
但她不敢赌，如果她再继续下去，章玠会不会真的掐死她。
她试图用眼神哀求，可一对上章玠的眼睛她就退缩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正冲撞着一股强烈的杀气。
章玠不比她冷静多少，他不习惯失控，更不习惯在失控时与人对视，他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
不得不承认，她的嘴唇很好看，可偏偏说不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他压下怒火，欺身俯在她耳畔：“待在我身边，很难吗？比毁掉自己的脸还难？”
云栖月耳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试图去掰开章玠的手，可根本掰不动分毫。
“你既然将自己献给我，那么你的脸、你身体的每一部分、甚至每根头发，都是我的，明白吗？”章玠轻轻笑了，气息拂在云栖月耳廓，犹如毒蛇吐信，“下次再敢动我的东西，我让你姐姐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章玠虎口倏地收紧，云栖月面色涨红，急忙胡乱点头。
章玠满意地勾起唇角，倏地松开手，云栖月瘫软在坐榻上，大口大口汲取空气，又急又烈，她甚至能听见空气刮过自己气管的声响。
云栖月还未缓过劲来，那股沉香气息再次将她包裹，她登时头皮都要炸开。
章玠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那道狰狞的伤疤：“别怕，会好的。”
少女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她温热的体温，她肩头的颤抖，巨细无遗地传递给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章玠的思绪飘出车窗，飘出皇龙津，飘过官道，在三十里外京城上空盘旋，最后落在内官监的簿房中，那里狭小昏暗，几排立架就占得满满当当，那册属于他的分例支取册里，她的名字会落于其中。
隐秘的角落里，有种他无法解释的满足在悄然滋长。
启程的号角响起，马车随大部队前进。入京后，一番仪典收尾，御撵摆驾回宫，其余人等也各自归去。
马车行驶在街巷中，云栖月紧贴车壁缩在离章玠最远的角落。
从皇龙津启程没多久后，章玠手臂刚一松开，她就立刻抽身而出扑到车门边。
章玠没有阻止，只静静看着她，看她一次次使劲拉开车门却失败，最终只能无力地安静下来。他不再理会，而是埋头处理起案几上的文书，长睫睫垂下的阴影里，眼神晦涩难辨。
一路无话。
车轮辘辘，云栖月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泪痕早已干涸，但她整个人依然紧绷如一根弦，章玠的存在感太强，翻页声、书写声，都足以让她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再与章玠待在一处，她迟早要疯。眼见马车即将驶入主街，云栖月决定现在就下车。
她刚要开口，马车忽然在街口停住，一阵沉重有力的踏步声与铁甲摩擦声从远处传来，地面都微微震动。
“怎么了？”章玠问。
怀舟去前面了解情况后回来道：“陛下刚刚下了圣旨，说章总督今日护驾勤勉，调兵周至，让他入宫领赏，特许从午门中门入内。”
云栖月掀起车帷一角向前看去，主街人头攒动，一众披坚执锐的甲士齐步小跑来，在人群与主街间隔开两道人墙，从正德门一直蔓延到午门，将整条主街彻底封闭。
画春轩在主街另一侧，主街不通她就无法回去。云栖月在心中哀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
被拦在路口的人很多，不少议论声传来：“防务警跸本来就是京营总督的份内事，至于赏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你以为就是单纯的赏？前段时间章总督嫡长子入狱，陛下这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赏给大家看的，告诉大家章总督仍是天子重臣，警告有些人尾巴别翘太高。”
云栖月一愣，偷偷瞄了眼章玠，他倒是跟没听见似的，仍专心处理文书。
“世子，奴婢能冒昧问一句吗？”云栖月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听说当年您父亲归隐，是被章总督逼的，是真的吗？”
章玠笔尖一顿：“你从哪儿听来的？”
脑子总算追上了，云栖月后悔万分，可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去，只好含糊道：“就……一些坊间传闻。”
外面人声鼎沸，马车内安静得像另一方世界。
章玠指尖在笔杆上轻叩，片刻后，他“啪”地搁下笔，云栖月一抖，赶紧低头：“奴婢多嘴，不该置喙世子私事。”
“是真的。”
云栖月怔住了，章玠迎着云栖月的目光，仰头靠在车壁上，眼睫半敛，看上去疲惫且厌倦。
“章总督逼走父亲，又离间我与族人，”章玠露出一丝苦笑，“可他手握重兵，又是我亲叔叔，我除了自保，还能如何？”
云栖月呆在原地，一时失了反应。眼前的章玠让她感到十分陌生，就像一只一直盘绕在她四周、伺机将她绞死的毒蛇，忽然某天主动把七寸交到她手里，她只觉得脊背发凉，怪异又惊悚。
她不由退后一步：“世子言重了，长途奔波，难免疲累影响心境。”
章玠定定看着她，半晌自嘲一笑：“我与二叔，从前就与你跟你姐姐一样，我原以为，至少你能懂我。”
云栖月心头忽地颤了颤。
同她与姐姐一样？倘若姐姐某天与她刀戈相对……云栖月只觉一只利爪正以千钧之力挤压她的心脏，她不愿再想下去，那些场面话忽然也说不出口了。
“世子……”
“如今我腹背受敌，身边能说句真心话的，也就你一个。随口闲谈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在她面前沉寂下去，他望着虚空，眼神没有焦点，车外爆发起热烈的欢呼，章启连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随亲卫，在百姓夹道欢呼声中从正德门而来，经过章玠的马车，威风凛凛向午门而去。
天边柔软的余晖拉扯在章玠的眉目间，方才的落寞早已被掩去，他又用那具完美无瑕的面具将自己包装起来，目光平静，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想看就去看吧，能驰马入中门的殊荣不多见。”他说。
酸楚如潮水般拍打上来，一浪接着一浪，云栖月没有再向窗外看去一眼，而是走到章玠身边，即使她知道是自不量力，但她还是想在此刻给他一点安慰。
她在章玠身边坐下，手心覆上他的手背。
温暖又绵软的触感传来，章玠眼睫一颤，他垂下目光，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此刻却坚定地包裹着他。
心跳在躁动，越跳越快，带动全身的血液飞速从手背流经一遍，它们叫嚣着、奔腾着，贪婪汲取她掌心的温度。
他费这些口舌，为的就是让她能主动走向他，就像她走向那只虎狸。可此刻，他丝毫没有感到满足，反而空虚得可怕，心脏剧烈的跳动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不适，像针刺。
章玠甩开她的手，面色冷酷到极致：“滚出去。”
云栖月被赶下马车时人还是懵的，什么德行！！
云冉荷在他们后面的马车里，毫无疑问，她也一起被赶了下来，两姐妹回到画春轩时，天已经黑了个透。
自从她与棠枳互伤了脸，秦妈妈找了大夫每天来看看她们的恢复情况，此刻已在她房中等候多时。
“伤口发了热肿，我早嘱咐过你，莫要捂得太严实，莫要沾水，”大夫一番检查后语气严厉，“你再不听医嘱，华佗再世也治不了你！”
云冉荷在一旁赶紧道：“您息怒，我从现在起严格监督她，只捂了一天，应该不打紧吧？”
“只要谨遵医嘱就还有得救。”
两人都松了口气。
云栖月问：“棠枳呢？”
大夫叹息一声：“那姑娘是易留疤的肤质，怕是难喽！你们鸨母已经在打探有无接手的下家了。”
云栖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与棠枳没什么实质性的仇怨，无非就是争风吃醋这点事，小打小闹就够了，何至于把人姑娘搞到贱卖？
门帘一掀，香云抱着一个匣子进来。
“刚刚有人拿来这个匣子，说是给姑娘你的。”香云说。
“给我的？”云栖月狐疑地接过匣子，打开来发现是满满一匣子的小白瓷瓶。
当初在晋国公府的走廊下，章玠轻柔地为她抹药的画面闪现在云栖月脑海，她一愣，抱着匣子飞快跑下楼，大门外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但都是陌生的脸庞。
身后，云冉荷和香云追上来：“怎么了？匣子里是什么啊？”
云栖月：“是沁痕膏。”
云冉荷吃了一惊：“沁痕膏奇效非凡，身上疮疤不论深浅轻重，都能完全平复，但十分名贵，谁会送你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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