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早上八点打的。在那之前,她等了两个钟头。
六点就醒了,天刚亮。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七点起床,洗脸刷牙,换了一件衣服,然后坐到阳台上。
阳台朝东。太阳刚上来,照在对面楼上,人家的窗玻璃反着光。楼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地响。
——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八点打,太早,人家可能还没起;八点半打,又觉得太晚。最后她想,八点,八点应该起了。
昨天晚上她写了一张纸,上面是几句话,一句一句写的。第一句:张俊吗,我是昨天那个。第二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第三句:我回去问了我妈。第四句:她说她去过你家。第五句:一九九七年冬天。
她写了五行,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像念的。她又划掉重写,第二遍写得松一点:
张俊吗,我是昨天那个。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回去问了我妈。她说她去过你家。一九九七年冬天。她坐火车到徐州,再坐汽车,走了半天。她吃了饭。她说了对不起。
她把这张纸放在口袋里。现在拿出来看了一遍。念纸上的话,是不是太假。可她怕自己说漏,因为这件事,说错一个字,就不对了。
八点。她按下拨号键。
嘟——
嘟——
嘟——
响了五声,没有人接。是不是太早了。是不是他昨天没存她的号。要不要挂。
第六声。
“喂。”
“张俊吗。”
“我是。”
“我是昨天那个。”她说,“在菜场那个,我姓林。”
“记得。”他说,“你说。”
林晓站住了,把纸拿出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回去问了我妈。”
“她说她去过你家。一九九七年冬天。她坐火车到徐州,然后坐汽车。”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听见里面有风声。不是风,是他走路。
“然后呢。”他说。
“然后她走。走了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屏幕上的秒数还在走,她重新贴回耳朵。
“张俊。”
没有回答。
“张俊。”
“在。”他说。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她说她到的时候,天黑了。”
“天黑了。”他重复了一遍。
“她到我家了。”
“到了。”
“她进屋了?”
“进了。”
——
又是很久。“张俊。”
“嗯。”
“她说她在你家吃了饭。”
这一句之后,电话那头彻底没有声音了。
林晓站在阳台上。她听见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开窗,听见楼下有人推车,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大概一分钟。“张俊?”
“在。”
“你还好吗。”
“还好。”
“她吃了什么。”他问。
林晓低头看纸,纸上没有这一句。她想了想。“白菜。”
“还有呢。”
“豆腐。”
“我家的豆腐?”
“你家做的。你妈做的。”
电话那头,张俊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不是高兴,是听见一件很荒唐的事的时候会有的笑。
“我家的豆腐。”他说,“我家的豆腐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水多。”
张俊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他说:“一斤豆腐,三两水。”
“我爸一直舍不得多放豆子。”
“为什么。”
“豆子贵。”
林晓把手机贴在脸上。手机很热。
“张俊。我妈说她对不起他。”
“什么?”
“对不起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说的?”
“她说的。”
“什么时候。”
“昨天。”
“她现在还记得我爸?”
林晓想了想。“她记得你家的豆腐。”
张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豆腐。”他说,“她记得的是豆腐。”
“她记得的是那个味道。”林晓说。
——
风把阳台上晾的衣服吹起来,一件衬衫,白的,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俊。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你爸没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我妈知道。我们村里有几个人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知道。”他说,“因为厂里不知道。”
“我爸回村以后,村里人都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张俊说,“他说不干了。”
“没说别的?”
“没说。他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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