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外婆来了。没打电话,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门口。
“我路过。”
外婆家在城东,离这儿十五站公交。路过不了。
林晓让开:“进来。”
外婆换鞋。黑布鞋,鞋底磨平了,踩在水泥地上没声音。她把布袋放在玄关,袋口扎着,一股咸菜味。
“你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没人接。”
外婆说话一直是这样的,短,硬,不解释。林晓小时候怕她,后来不怕了,现在又有点怕。
“咸菜。腌了三个月。”她走进客厅。
然后她停住了。她看着窗边。那台机器在那儿,黑色的,油亮的,踏板上还搭着一块布。外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她不会开口。
“这哪儿来的。”
“买的。”
“哪儿买的。”
“旧货市场。”
外婆没答。她走过去,走到机器前面,伸手,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去,放在机头上,摸了一下。
“蝴蝶牌。”她说。
“跟她那台一样。”
“我知道。”
外婆转过头:“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她。”
“给她干什么。”
“她能转。”
外婆的手从机头上拿开:“扔了。”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
“这机器,扔了。”
“为什么。”
外婆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叫她下来。”
“她睡着。”
“叫她。”
林晓上楼。妈妈睡着,睡得很沉,脸朝里。
“妈。”没有反应。“妈,外婆来了。”
妈妈睁开眼睛,看着林晓,看了一会儿。“谁来了。”
“外婆。”
妈妈坐起来,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鞋,下楼。
妈妈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妈。”
外婆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嗯。”
妈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不是紧挨着,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外婆的手放在膝盖上,妈妈的手也放在膝盖上,姿势一模一样。林晓站在旁边,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这样坐着。
“身体怎么样。”外婆问。
“还行。”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药。”
妈妈想了想:“白的。”
“什么药。”
“不知道。”
“盒子呢。”
“扔了。”
“别扔。”外婆说,“留着,看病的时候要带。”
“嗯。”妈妈点头。她大概不会记得,外婆也知道她不会记得,可她还是说了。林晓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说了三十年,都说给空气。
“什么名字。”
“不知道。”
外婆点头:“嗯。”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机器。”外婆说,“谁买的。”
“晓晓买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妈妈想了想:“缝纫机。”
“你以前有一台。”外婆说。
妈妈看着她:“有吗。”
“有。”
“一九九几年,”外婆说,“厂里换了电动的,那台就扔了。”
“你还记得吗。”
妈妈想了想:“不记得。”
外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晓:“你看。”
“看什么。”
“她不记得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买。”
林晓没接话。
“我告诉你为什么。”外婆说,“因为你不甘心。”
“外婆。”
“你不甘心她变成这样。”外婆说,“所以你想找点东西,让她变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变不回来的。”
“我知道变不回来。”
“你知道你还买。”
“她转得动。”林晓说,“每天一百下。她数得清。”
“一百下。”
外婆把眼睛移开,看着妈妈:“你转那个干什么。”
妈妈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转着好。”
“什么好。”
“就是好。”
外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她的房间。”
“外婆。”
“我看看。”
她上楼了,林晓跟在后面。外婆走进妈妈的房间,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床,柜子,梳妆台,墙上的便利贴。她走到床边,伸手,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然后走到梳妆台前面。
上面有三个瓶子,排成一条线。外婆看了很久,伸手把瓶子挪了一厘米,然后又挪回去。“她一直这样。”她说,“东西要摆齐。从小就这样。”
林晓站在门口。“外婆。”
“嗯。”
“你说的‘从小’,是什么时候。”
外婆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六月的太阳照在窗台上,玻璃上有灰。
“你妈十七岁那年,”她说,“我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三队的,姓周,家里有三间瓦房。”
“她嫁了?”
“嫁了。”
“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打她。”
林晓的手抓紧了门框。
“打了两年。”外婆说,“第三年,那男的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外婆说,“发烧,烧了三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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