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去买菜。
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钥匙。
“我下去一趟,五分钟。”
妈妈说:好。
她把门带上。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外面是铁皮的,里面包着一层木板。
关上的时候要用力,不然锁不上。
她用力带了一下。
“咔。”
她在门外站了一秒。
要不要敲门让妈妈把钥匙递出来。
又想,五分钟,算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关上的时候会自己锁。
她没有在意。
菜场很近,她买了青菜、豆腐、一小块肉。
回来的时候,她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敲门。
“妈。”
里面没有声音。
她敲得重了一点。
“妈,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有了动静。
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只有两指宽。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你找谁。”
林晓愣了一下。
“妈,是我。”
门缝没有变大。
那只眼睛看着她。
“你找谁。”
“我是晓晓。”
“晓晓。”
“嗯。”
门里安静了一下。
“我女儿不在家。”妈妈说。
林晓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菜。
青菜的袋子破了,一根葱掉在地上。
“妈。”
“你有什么事。”
“我……我买菜回来了。”
“我不认识你。”妈妈说。
林晓往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她敲门的方式不对。
是不是她应该先说话。
是不是她今天的头发扎起来了。
她记得有一次,她把头发盘上去,爸爸说:你这发型我不认识。
那时候她笑。
现在她笑不出来。
“妈,你再看一眼。”
“我不认识你。”
“我是晓晓。”
“我女儿不在家。”
“她在家。”林晓说,“我就是。”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门关了。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凶,也不是怕。
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林晓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妈,你开开门。”
“我不认识你。”
“你看看我。”
门缝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
妈妈在看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门关上了。
不是摔。
是很轻地关上了。
锁舌“咔”地一声,回到原位。
林晓站在门口。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葱。
过了很久,她弯腰,把葱捡起来。
然后她坐在了楼梯上。
六楼到五楼之间有一个转角。
她把菜放在脚边。
楼道里很安静。
能听见楼上楼下的声音。
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很大。
有人在冲厕所。
有人在炒菜,油在锅里响。
她把后背靠在墙上。
五楼有一户人家开门倒垃圾。
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看见她坐在楼梯上,愣了一下。
“姑娘,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等我妈。”
老太太“哦”了一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门,递出来一个橘子。
“吃吧。”
林晓接过来。
“谢谢。”
老太太说:年轻人别坐地上,凉。
然后门关上了。
墙是凉的。
她坐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灭了三次。
每一次,她都跺一下脚。
后来她不跺了。
她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她在商场走丢了。
那时候她五岁。
她站在一个卖玩具的柜台前面,看一个会翻跟头的猴子。
看完,回头,妈妈不见了。
她哭。
有人把她带到广播室。
广播里说:请林晓的家长到广播室。
过了一会儿,妈妈跑进来。
她跑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抱住林晓,抱得很紧。
她说:以后别乱跑。
那时候林晓说:我错了。
现在她坐在楼梯上。
那时候是妈妈找她。
现在轮到她找了。
可妈妈不知道自己在走丢。
这大概就是她以后的日子。
不是妈妈忘了她的名字。
是妈妈不认得她的脸。
名字还能写在小抄上。
脸不能。
她想起那本小抄。
想起那一行:如果叫不出名字,就看她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腕。
那颗痣还在。
可妈妈不会看她的手了。
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要看谁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晓抬起头。
妈妈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她看见坐在楼梯上的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坐在这儿。”
林晓站起来。
“我……”
“这么晚了,坐楼梯上干什么。”
林晓看着她。
妈妈的表情很正常。
不是刚才那种平。
是那种,看见一个认识的人的表情。
“妈。”
“进来吧。”妈妈说。
她转身进屋了。
林晓跟进去。
她把菜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妈妈在客厅,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买什么了。”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林晓问。
“倒垃圾。”
“倒垃圾要开门。”
“嗯。”
“你开门的时候,看见我了。”
妈妈想了想。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妈妈看着她。
“你坐在那儿。”她说,“那么晚了。”
“就因为这个。”
“嗯。”
“你不认识我,也让进来?”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过去,把垃圾袋提起来,放在门外。
回来的时候,她说:
“不认识也让进来。你又不凶。”
“青菜,豆腐,还有一点肉。”
“哦。”妈妈说,“那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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