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边上有一个修车摊。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菜场。卖烧饼的告诉过她,他儿子在菜场那边修车。她坐公交到城西,下车以后按卖烧饼说的方向走,过了两个路口。
菜场很大,门口堆着西瓜,堆成一座小山,地上是湿的。她走进去,绕过卖鱼的摊子,那边有水泼出来,一直流到路沿。
西门外面一排小摊,修鞋的,配钥匙的,修车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修车摊——不是认出了人,是摊子上挂着一排内胎,黑的,一条挨一条。
拐角上,一块塑料布搭的棚子,四根竹竿撑着。底下堆着轮胎、内胎、一堆工具。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补胎,面前一盆水,水已经浑了,上面浮着一层黑灰,他把内胎按进水里,一点一点转。空气里有股橡胶和热油的味道。
——
林晓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他的脸。三十多岁,皮肤黑,眉毛浓。那种从早干到晚的人。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师傅。男人抬头问补胎吗,她说不是,我找人。他手上全是黑的,指甲缝里也是,扳手丢在盆沿上,铁碰铁响了一下。
“找谁。”
“你姓张吗。”
“我姓张。”
“你父亲叫什么。”
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你谁。”
“我叫林晓。你父亲以前在针织厂干过吗。”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她说,“我在查我妈的事,她叫苏敏。”
——
男人的脸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个人听见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名字的时候,脸会有的那种变化。
“华敏针织那个苏敏?”
“对。”
他把手上的黑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她死了吗。”
林晓愣了一下。“没有。”
“哦。”他低下头,“那她怎么了。”
“她病了,脑子上的病,一年多了。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
“那她现在……”
“还在家。”
男人没有反应,把一根内胎从钩子上取下来。“我爸最后那一年,也不认得人了。肝坏了,后来脑子也不清楚。”
“他说胡话吗。”
“说。”
“说什么。”
张俊想了想。“他老是说:我没拿。”
林晓的手停在本子上。“说了多久。”
“说了一个月。到最后话都说不清了,还在说。我妈让他别说了,他没停,一直说到走。”
他把内胎铺在地上,内胎上有一层白粉,摸上去发涩。“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离开厂里。”
男人停下手,没有抬头。“你真要问,就坐下。”
棚子下面有一个马扎,帆布磨破了,坐下去往下陷。她坐下来,男人也坐下,点了一根烟。
“我爸叫张德贵,八几年进的厂,烧锅炉。”他说,“后来调去看仓库,九三年左右。”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年的话。
林晓拿出本子记,嘴里念了一句“九三年,仓库”。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我怕忘。”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你妈病了,你还查她的事。”
“就是因为她病了,我才查。”
他抽了一口烟,说起九五年厂里丢东西:毛线,还有几箱成品。她问多少,他说不知道,说是不少。烟灰积了很长,他也没弹。
“报案了吗。”
“没报。报了,厂里的名声就完了。”他说,“那时候正要拿一个大单。”
“后来呢。”
“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但是有人说,是我爸。”
“为什么说他。”
“因为他看仓库。还有,那时候他跟车间主任吵过架。”
“吵什么。”
“不知道。他就说那个主任不是个东西。”
他把烟按在鞋底上。“后来就有人传,说是我爸偷的。”
“你爸怎么说的。”
“他没偷。”
“厂里信吗。”
“不信。”
林晓没动,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我妈信吗。”
男人抬起头。“你说苏敏。”
“嗯。”
“我不知道。”他说,“她一句话没说。”
“什么意思。”
“我爸去找她,去了三次。第一次,她说让他等;第二次,她说还在查;第三次,她没见。”他弹了弹手上的灰,“我爸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然后走了。”
——
棚子外面的太阳很毒。塑料布被晒得发软,边角垂下来一块。她坐在阴影里,后背还是热。有一辆三轮车从前面过,铃响了两声,走远了。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张俊说,“他说:小俊,这个厂待不下去了。”
“你叫小俊?”
“张俊。”
林晓在本子上写:张俊。写完又补了两个字:修车。写完把笔帽扣上。
“后来他不干了,回老家了。”他说,“苏北,我们老家在苏北。”
“回去干什么。”
“种地。”
“他以前是工人。”
“工人也是农民上来的。回去还是种地。”他停了一下,“回了两年,然后就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那时候没钱看。就看了一次,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肝上的毛病。”
“喝酒吗。”
“喝。他那两年喝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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