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为他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瑞发号近十年来与贾骐及其手下官员的
交易,每一笔往来都标注着日期、经办、货物名称与数量,甚至连对方收受的贿赂银钱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细微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反复修改的刮痕,显然是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才整理完成。
林长亭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略带潦草的小楷,纸张的粗糙质感与墨迹的温润交织,仿佛能触到她伏在案前,就着昏黄灯火一笔一划书写时的专注与坚韧。那些字迹虽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间都透露着她执笔时的用心与坚持——
那是一种安静而执拗的力量。
“你看这一笔记录……”她抬起头,结果正对上他有些失神的目光,“林长亭……你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林长亭慌忙摇了摇头,刚才那些飘走的思绪仿佛突然被现实的钢索用力拖拽了一下,扯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我……我没想什么。”
见他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苏玉淑索性将手中账本重重一合:“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嗯。”
“这账本我和衔山查了好几遍呢!你认真一点!”
“嗯?”林长亭略略皱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苏玉淑被他的态度弄得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你可以直呼他的名字……对我就要连名带姓……”
林长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话音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仿佛一个眼巴巴望着糖果罐子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孩子。
苏玉淑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林长亭,你这都吃的什么飞醋!衔山是我的掌柜呀,你是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认真,“在我心里,你对我,总该有些不一样才是。那为什么……别人都有的,偏偏我没有?”
苏玉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又忍不住开始发烫。她抽回手,假装整理着账本的边角,低声道:“你有,你都有……”
“那我应该有什么?”林长亭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苏玉淑被他问得语塞,抬眼瞪了他一下,“你应该有钱有权!行了吧!你还看不看账本了?”
见她似是真的生气,林长亭也不敢再多逗弄。他连忙敛起玩闹的神色,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本承载着无数心血的账本:“看,当然要看。”
“你看这一笔交易,是瑞发号的两千石棉花所纳的漕税,可这笔税款竟高达三千贯铜钱,也就是三千两银子。按东梁过税法来看……这可是足足八千石棉花才能有的税钱啊。”
苏玉淑眉头紧皱,她生怕林长亭听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赶忙翻开另一页继续说了下去:
“你再看这里,这里写了漕税与力胜钱共一千贯,可实际货物却有六千石之多,由此可见……瑞发号是与张固共同在漕税上做了手脚。
在贾骐他们需要银钱的时候,便多报税,以此从中克扣。若是得了机会,他们再将这账面平回去,这样总货物和货款还是对得上的,除非拿到账本,否则无人能看得出来。”
林长亭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数字上缓缓移动,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他常年与案牍打交道,对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的猫腻自然一眼便能看穿:
“这帮蠹虫!竟敢在漕税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做手脚……这哪里是做手脚,简直是把朝廷的税务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这么多年……竟无人察觉吗?”
苏玉淑拍了拍他的背,继续解释道:“这还只是其中一笔。你再往后翻,还有与盐铁司、工部的诸多交易,每一笔都疑点重重。
比如这笔,说是采买了一批上等的木料用于修缮瑞发号可账面上的价格却比市价高出了近三倍,这木材商……是谁家的人自不必多说。
还有这里,写着是送到城北皇家猎场的棉花……可长亭……我虽来京城时日不久,我也知道……”
“猎场明明是在城南,城北的……”林长亭双眸一暗,目光沉沉,“是兵营。”
“这还只是瑞发号一家的账本。”苏玉淑摇了摇头,“若是顺着查下去,真不知道还要牵扯出多少……”
“玉淑。”林长亭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他轻轻将人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你……怕吗?”
苏玉淑熟练地绕上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说实话,我怕。我怕我们斗不过贾骐,也怕我家不能脱罪,更怕会把你也拖下水。可是……就算怕,也要做不是。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的声音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轻得如同天边稍纵即逝的流云,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痕迹。
苏玉淑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她将所有的坚强都留给了明天的自己,而此时此刻,她只想彻底放松下来,安静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林长亭沉默地坐在那里,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臂。这个动作既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又像是在用这种单调的节奏驱散两人之间的沉默。苏玉淑起初还强撑着保持清醒,但渐渐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更加均匀。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他颀长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身体。苏玉淑呼吸之间,仿佛回到了记忆深处的老宅——
曾几何时,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母亲总会抱着小小的她,静静地坐在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母亲温柔地哼着家乡的曲子,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这样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地哄着她进入甜美的梦乡。
银杏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温馨的时刻伴奏。
那是斑驳的日光,是满地的金黄。
她终于再也抵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整个人像抽去了骨头似的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渐渐均匀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林长亭低头凝视着她恬静安详的睡颜,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原本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缓慢,仿佛生怕惊扰了她此刻甜美的梦境。
人生苦短,能得一人如此倾心相待,夫复何求?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林长亭索性轻轻调整了下姿势,也将身体靠进了椅子里。他感受到怀中人舒缓而平稳的呼吸,那轻柔的起伏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如同一首悠扬的安眠曲。这温热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弱的心跳,渐渐化作他最好的催眠良方,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没过多久,他的意识便在这份宁静与温暖中渐渐模糊,竟也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直到月亮取代了夕阳,那一抹清冷的辉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纱。林长亭先一步醒来,怀中的少女依旧睡得香甜,嘴角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身,丝绸一般的月华点缀着他依旧整齐的发髻。
林长亭的手被压得有些发麻,可他依旧舍不得放开她分毫。他艰难地将身体坐直,可手腕却撤不开半分——
苏玉淑在睡梦间,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像是攥着武器,又像是守卫着宝库般不肯松开。
林长亭不由轻笑一声,眼神温柔地落在她熟睡的面容上。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攥住的袖口一角,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世间最昂贵的蚌珠。
见她未曾醒来,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必须要守护好此刻她那份难得的安宁。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炭火未熄,映得少女沉睡的脸庞愈发柔和。
林长亭素来是个不信神佛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却成了漫天诸神最虔诚的信徒。他紧紧抱着怀中这份上天恩赐的珍宝,仿佛拥住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希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将这样的幸运拥入怀中,更未料到命运会如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