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房,帝浔在一张木椅上坐下,将宝酥侧放在自己肩头,让她靠稳。
他拿起勺子,舀了半勺深褐色的药汁,低头轻轻吹了吹,凑到宝酥唇边:“来。”
宝酥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唇瓣刚挨上勺沿,那层温热的药汁还没流入口中,便迅速凝成了一层薄冰,覆在勺面上。
帝浔眉头微拧,换了根勺子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他没急着喂,先在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试了试——温度恰好,温热而不烫手。他放心地再次送到宝酥唇边,可不过半息的工夫,药汁又结了冰。
“不喝了。”宝酥迷迷糊糊道。
“不喝了?”
帝浔听后,把勺子“当”一声搁回碗里,道:“王妃说什么鬼话呢?脑子冻坏了?你知不知道这药当年救了多少条命,你倒好,张嘴就是‘不喝了’?”
宝酥没有回答,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含混地嘟哝了一声:“苦……”
“苦也得喝。”
帝浔道:“本王背着你楼上楼下跑,两个小精灵被你折腾得烧了一整锅水,药熬了半天你一句‘不喝了’就想打发?你对得起谁?”
宝酥迷迷糊糊间听了一耳朵,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谁都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
帝浔说完低头看向药勺。方才试了两次,勺沿一碰到她的唇,药汁便凝成了薄冰。
既然用勺子不行,那换种法子呢?
若是以唇渡药,他体内的纯阳气息应该能护住药温,不让寒气半路截住。
帝浔没再多想,低头含了一口。
他搁下碗,一手托起宝酥的下颌,一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俯身覆上了她的唇。
药汁顺着相贴的唇缝缓缓渡入宝酥口中,暖意一路滑过咽喉,没有凝冰。
宝酥身子轻轻一颤,像被一截温热的暖流劈开了满身冰封。她在沉沉昏睡中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只觉得那股暖意太稀罕了,像冬日深潭里忽然涌上来一道温泉水。
她本能地仰头,唇瓣轻轻追了一下,下意识吮了吮那正在退开的温热。她不知道自己在吮什么,只知道那股暖意正在离开,她想留住它。
帝浔的动作顿了一瞬,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低了低头,含住了她的唇,将下一口药渡过去。她吞得很慢,可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
宝酥的意识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
她恍惚觉得有人正捧着她的脸,干燥的掌心托着她的下颌,拇指贴在她腮边,力道极轻,像捧着一只将碎未碎的瓷器。那温度从下颌漫到脸颊,又从脸颊渗进头皮,让她整个后脑勺都暖洋洋的。
她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层棉被,只掀开一条缝,朦胧间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离得很近,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浅的光。
她想看清那是不是帝浔,可意识还没来得及聚拢,便被下一口渡过来的温热冲散。
那温度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可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像有人在用最笨的办法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她不知道他渡了几口。只觉得那道温热断断续续的,一次一次地送进来,每停一次她便下意识地抿一下唇,像是在问“还有吗”。而后那温热便会再次覆上来,一寸一寸地把她从冰层底下往上托。
不多时,瓷碗中的汤药便见了底。
宝酥的脸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睫毛上最后一点霜花也很快消融,润润地贴在眼睑上,随着呼吸颤动。
帝浔托着宝酥微凉的脸颊,摩挲着她恢复血色的肌肤,低声道:“身子暖和些了?”
听见帝浔的声音,宝酥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清晰映出近在咫尺的人影。
眼前人为她做的一切,她忽然想,糊涂一点也没关系。她想看他还会做什么,想看看这个人还能让她心软到什么程度。
她忽然很想告诉母后。告诉母后她从前栽过的那一跤不算什么了。那些把信收在匣子里反复翻看的日子、那些对着月亮猜测“他此刻在做什么”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却始终等不来一封回信的时日——现在回想起来,像隔着水看别人的故事。
她想告诉母后,眼前这人好像跟帝霖不一样。
这一次,好像真的嫁对人了。
宝酥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帝浔的眼角:“王爷……”
“本王在呢。”他应得极快,她话音还没落地,他便已经接住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红了?”帝浔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底早已悄悄覆上一层红。
这些年他见惯生死别离,北疆一战将士尽数凋零,至亲之人也早早离他远去。他这一生总是在失去,在目送,也从未留住过什么。
母亲走的时候,他攥着她的手说“别走”,她还是走了。北疆那些将士出征前还冲他笑着说“等殿下凯旋”,可最后连尸骨都埋在雪地里,没能运回来。
而现在,上天他好不容易送给他一个宝酥。
宝酥冷得像一捧碎冰蜷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恐惧——怕她也会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无声无息地走了。
可他并不希望袒露这份脆弱,便避开了宝酥的指尖,偏过头去,故作淡然道:“你不知道这药很苦吗?”
宝酥笑道:“那也不至于把眼睛都苦红了吧?”
“不说这个了。”帝浔转开话题道:“还睡吗?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宝酥轻笑:“只能再睡一个时辰了啊,感觉不够呢……”
“还不够?”帝浔低头看她,眉梢微挑:“你看本王抱怨过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几晚把本王折腾成什么样了?想跟本王一起睡便直说。还轻身术……”
宝酥安静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事,忽然道:“那以后不用轻身术了。”
帝浔低头看她,像是没听清似,“什么?”
宝酥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认认真真又重复了一遍:“那以后妾身不用轻身术了。”
“你再说一次?”
“妾身要跟王爷一起睡。”
宝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可她不想收回,也不想用“冷”或者“病了”来兜底,她就是想说这句。
帝浔看了她两息。那两息里他什么都没说,可宝酥觉得他的目光像一双手,从她的眉眼一路抚到唇边,又落回她的眼底,仔仔细细的,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被药力烧昏了头的胡话。
“真的?”
“真心的。”
宝酥迎着他的目光。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得这么顺。她从前跟帝霖通信,写了无数封信,每一封落笔前都要斟酌半日措辞,生怕哪句话失了分寸。
可对着帝浔,她好像不需要想那么久。方才那句话从心口浮起来,舌尖一滚便出去了,像一颗早就熟透了的果子被风轻轻一碰,自己掉了下来。宝酥觉得很轻松。
“好,那便一起睡。”
帝浔没有把她放下来,而是直接抱着她站了起来。宝酥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稳稳托在怀里,从木椅上起身,两步走到床榻边。
这一夜,二人依旧安分相守,只是静静依偎着同榻而眠,各自怀着满心心事。
帝浔大概也没想到,宝酥会主动跨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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