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片刻,忆起方才房中的对峙,试探问:
“您对圣女……若说需监视,溯命不是一探便知么,何必如影随形?若说是做戏,似乎也不必如此密切来往?”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话太逾矩了。
往日里,便是公事请教也常被三言两语打发,更别提揣度心思了。
榻上男人却轻声道:“溯命在她身上,如坠迷雾。过往缥缈,未来湮灭,看不透。”
他修长的手指覆上眼帘,“唯有这双眼睛,一刻不停地看、一丝一缕地辨,方能看清她是真是假,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秦狰微怔,没想到竟能得到回应,且听不出半分怒意。
只是话中意思让他摸不透,听不懂。
这上司素来不问不说,问了也爱答不理,今日松口,倒像是心情尚可?
他胆子便壮了几分,再问:“这‘迷雾’听着耳熟,倒与您这些年以溯命探查却始终看不清的那位,如出一辙?
问完,他屏住呼吸等着挨冷斥。
谢无泪手指依旧搭在眼上,未发一语。
秦狰愈发忐忑:“能让溯命都看不透的迷雾……莫非她藏着不为人知的天阶神通?或是这迷雾本身,便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嗯。”
一声轻应让秦狰心脏猛地一跳,他忍不住道:“真的只是因为看不透吗?属下瞧着您待她,似乎与旁人不同……”
“秦狰,”谢无泪打断他,“若连你也这样以为,那便说明,演得够真。”
秦狰愣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
演得真?是骗了旁人,还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演?!」墙角的霜绝猛地顿悟,「我懂了!主人是为了让那妖女放松警惕,伺机报仇!」
谢无泪:「再多一句,封你百年。」
霜绝呜咽一声,再无动静。
秦狰心里暗自琢磨:今日怎会说这么多?说是心情好,瞧着反倒心不在焉;说是心情不好,以他重伤的身子,早该懒得答话了。
……
虞欢踏出客院时,夜雨恰好落下。
极道宗依山而建,殿宇层叠。千年石墙被雨水浸得发黑,藤萝垂落如帘;廊柱巫纹隐现,灯笼在雨里晃出朦胧光晕,混着远处芭蕉雨声,满是南疆特有的湿热沉郁。
转过回廊,前方光影骤暗。执法堂首座严明、炼药堂首座柳清漪、阵法堂首座墨衍立在廊下,身后跟着大长老魏苍松等三位长老,黑压压一片挡住去路。
这阵仗让虞欢顿住——寻常议事绝不会惊动这么多高层,看众人神色便知来者不善。
“诸位聚在此处,有何要事?”她蹙眉问。
魏苍松先开口,骨杖轻敲廊板:“欢丫头,总算单独见着你了!这些天你总跟谢大人在一处,我们没机会说话。今日有几句忠言,若有冲撞,还望莫怪!”
“师妹,我们是为你好!”严明满头小辫跟着晃,众人纷纷附和。
虞欢:“……诸位但说无妨。”
严明:“师妹,你可知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
虞欢:“流言?”
这半月被谢无泪盯着,她早已疲于应对,哪有功夫理会外界的事。
严明急道:“你竟不知?!自然是你与那位的流言!谢大人修的是无情道,竟被传成日日与你耳鬓厮磨的痴情种!我执法堂刚拦下三拨闯山的修士,全是来看热闹的,简直岂有此理!”
虞欢:“?”
柳清漪一袭翠绿罗裳,美目含煞:“外面说那位为你走火入魔,沉溺温柔乡,放着大案不管,白天陪你看山水,夜里邀你赏月色,道心都乱了!现在巫市都在卖你俩的人偶,通用传讯阵上你俩的事都压过了化生盘消息!十大仙门、二十四世家一半都传讯来问是不是要办喜事了!”
虞欢:“??”
墨衍浑身阵盘啷当作响:“还有人说你为攀附权臣不顾宗门体面!更吓人的是,说他要把你当作历劫炉鼎,等你情根深种,就拔剑斩情证道!”
虞欢:“???”
墨衍递过青铜阵盘:“师妹自己看吧。”
阵盘光影里,那些传闻字句露骨又荒唐,连“月下共浴”“同修秘法”之类的臆想都有。
虞欢只扫了两眼,便觉一阵反胃——和这双手染血的刽子手传这种风言风语,既让人悚然又恶心,更觉荒谬至极!
谢无泪是要杀她的人,哪来的儿女情长?他们之间清白得很,何至于有这些不堪的流言?
她压下心头疑虑,心知众人原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平静道:“诸位不必介怀,这些消息本就偏颇!须知无情道分两种道途。一为太上忘情:断情绝欲,心如寒石,行事只循法理,半分私情不沾;二为炼心斩情:需入红尘历遍七情,待羁绊刻骨时亲手斩断——爱者杀之,亲者弃之,借这份剜心剧痛破境。只是后者常以温情示人,与谢大人显露的冰冷杀伐截然不同。”
她加重语气:“他修的分明是前者,否则‘无情煞神’之名何来?这名号,本就印证着他七情尽灭!”
更何况,原书里关于他的寥寥几笔,白纸黑字写着:修太上忘情,永世不碰情爱,终生不近女色。
这样的他,叫她如何信那“动情”二字?谁会对一个刽子手抱有幻想?
她道:“诸位不必介怀流言,他对我无情,我与他之间也断无情分!”
可长老们脸上毫无松动。
周明远收了笑,语气转冷:“他若真修太上忘情,为何日日拉着你看亭台水榭?疗伤要你守着,你练功他跟着,郡主失踪时,还有弟子瞧见他在你闭关门外死等——哪有半分断情绝欲的样子?”
墨衍道:“白玉京那边都说他修炼心斩情的路数!我前日窃听流言源头,摸到几个中土世家那边,绝不会听错!”
魏苍松石骨杖在廊板上狠狠一顿,水珠四溅:“他若不是为了历劫斩情,何必对你寸步不离?如今连你昔日追求者都传书来问,说若你被胁迫,他们愿联宗讨公道,拼了命也要护你!”
柳清漪:“管他修哪一种无情道,他纠缠你就是凶险!师妹必须离他远点!”
虞欢:“……”
她难道就不想离他远点吗?可强权之下,身不由己。
周明远一声长叹:“他那位置,是踩着尸山血海硬生生杀出来的!早年在上清仙宗,但凡与他争过的弟子,哪个不是被斩得七零八落?死的死,残的残!后来入国道院,九洲何等惊才绝艳的天骄,全被他一人压得抬不起头,半数道心崩碎,终生再难寸进,活生生被废了!再往后派去西漠抗沙蛮、北荒镇妖魔,一步步爬到降妖司指挥使,脚下骸骨早堆成了山!死在他剑下的人,能从极道宗排到白玉京!高官权贵说斩就斩,皇亲国戚也不例外——前朝皇子里头,一半都折在他剑下!连那位先帝……唉,甭提了!”
“仙朝开朝万年,双手沾满血腥的,只两人——千年前修杀戮道的执法天宫宫主,杀够了便飞升了;第二个,就是他谢无泪!”
他猛地攥紧拳:“你当煞神的名号哪来的?这般狠戾心性,偏对你动了心思,你敢不防?!”
虞欢看着眼前一张张痛心疾首的脸,气笑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扬声反问:“你们难道就没想过?他这般寸步不离,并非对我有情,而是怀疑我,监视我吗?!”
这话一出,廊道里霎时安静。
片刻后,魏苍松冷笑:“欢丫头,你糊涂了!谁信他在监视你?哪个降妖司指挥使会对嫌犯动私情?这流言反倒坐实了你的清白——毕竟以他的身份,怎会选一个不清白的证道炉鼎?他既容你在身侧,已说明一切,在外人眼里,你本就干干净净!”
墨衍也嗤笑:“你若有嫌疑,他溯命一动便知,何必耗功夫陪你看山看水?”
“正是!”周明远笃定,“他若真怀疑你,早拿下拷问了!你何必拿这种自污的话搪塞?”
虞欢指尖冰凉,只觉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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